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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储说上七术(第2页)

【原文】

经二必罚

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是以刑罚不必则禁令不行。其说在董子姆之行石邑,与子产之教游吉也。故仲尼说陨霜,而殷法刑弃灰;将行去乐池,而公孙鞅重轻罪。是以丽水之金不守,而积泽之火不救。成欢以太仁弱帮齐国,卜皮以慈惠亡魏王。管仲知之,故断死人;嗣公知之,故买胥靡。

说二

董阏于为赵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涧深,峭如墙,深百仞,因问其旁乡左右曰:“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痴聋、狂悖之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牛马犬彘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董阏于喟然太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治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之?”

子产相郑,病将死,谓游吉曰:“我死后,子必用郑,必以严莅人。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形,无令溺子之懦。”子产死,游吉不肯严形,郑少年相率为盗,处于雚泽,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于此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春秋》之记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杀菽。’何为记此?”仲尼对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桃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于人君乎?”

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相残也,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罚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所恶,此治之道。”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键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乐池以车百乘使赵,选其客之有智能者以为将行,中道而乱。乐池曰:“吾以公为有智,而使公为将行,今中道而乱,何也?”客因辞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劝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夫从少正长,从贱治贵,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乱也。尝试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斩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重罪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道也。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

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是谓以刑去刑也。”

荆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一,辜磔于市。甚众,壅离其水也,而人窃金不止。大罪莫重辜磔于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故今有于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则天下不为也。

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恐烧国。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成欢谓齐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于薛公,而太不忍于诸田。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则政乱于内。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此亡国之本也。”

魏惠王谓卜皮曰:“子闻寡人之声闻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齐国好厚葬,布帛尽于衣衾,材木尽于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尽则无以为蔽,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于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

卫嗣君之时,有胥靡逃之魏,因为襄王之后治病。卫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买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无小而乱无大。法不立而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主欲治而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

【译文】

经二必罚

太仁慈了法制就无法建立,君主威严不足就要被臣下侵犯。因此,刑罚执行得不坚决,禁令就难以推行。那道理就在董阏于巡视石邑和子产教导游吉的故事之中。所以孔子分析下霜问题,而殷商之法规定在大道上倒灰的处以重刑;带队的人离开乐池,而商鞅对轻罪加重处罚。因此,丽水之金无法防范,而积年没有采伐的山泽之火没有人救。成欢认为过于仁慈则齐国必将衰弱下去,卜皮认为过于慈惠则魏国必将灭亡。管仲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戮死尸;卫嗣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买回刑徒。

说二

董阏于是赵国上地的太守。一次在石邑山中巡视,看那山涧很深,陡峭如墙,深有七八百尺,就向住在这个乡里附近的人打听:“这里面有人进去过没有?”回答说:“没有。”他问:“儿童、痴呆、聋子、疯子有进去过的没有?”回答说:“没有。”他又问“牛马狗猪有进去过的没有?”回答说:“没有。”董阏于长叹一声说:“我能治理了。如果我治理这个地方严办而不赦,就如同进入深涧必定死亡一样,人们就没有敢于犯法的了,怎么会治理不好呢?”

子产做郑国的丞相,病将死,告诉游吉说:“我死以后,你一定会在郑国执政,一定得要威严治民。火的形势严峻,所以人们很少烧伤;水的样子软弱,所以人们往往被淹。你一定要严厉用刑,不要让人们淹在你的懦弱之中。”子产死了,游吉不肯用严厉的刑罚,郑国的年轻人一个个去做强盗,就在雚泽一带出没,将成为郑国的祸害。游吉带领着大队人马去讨伐,经过一天一夜的战斗,才勉强取胜。游吉慨然长叹说:“我要早遵行夫子的教导,一定不会后悔到如此地步。”

鲁哀公问孔子说:“《春秋》里有这样的记载:‘冬十二月下霜,没有把豆秧冻坏。’为什么要记这个?”孔子回答说:“这话是说可以冻坏而没有冻坏。可以冻坏而没有冻坏,这样桃树李树就会冬天结果了。上天失去常规,草木就要去触犯它,更何况是君主呢?”

殷朝的法令规定,在大道上倒灰的要受刑罚。子贡认为太重,就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懂得治国之道的做法。在大道上倒灰一定要迷人眼目;迷人眼目,人家就会发怒;发怒就要殴斗;殴斗就会引起三族互相残杀,这是残害三族的行为,因而是可以用刑的。况且所说的重罚,是人们所烦恶的;而不许乱倒灰,是人们易于做到的。让人们做容易做到的事,而不让人们去做烦恶的事,这是治国之道。”

还有一种说法:殷朝的法令规定,在公共大道上倒灰要斩断手。子贡说:“倒灰应是罪轻,施断手之刑太重,古时候的人怎么那样残酷呢?”回答说:“不许乱倒灰,这是容易做的;断手,这是人们所厌恶的。执行容易做的,不触犯所厌恶的,古时候的人认为容易做到,所以才这么办。”

中山国的丞相乐池带领一百辆车出使赵国,选拔门客中有才智的人当队长,半道车队就乱了。乐池说:“我以为你有才智,让你当队长,现在半道车队就乱了,这是为什么?”门客因此告辞而去,走前说:“您不懂治国。有威权就足以使人服从,有利就足以使人奋勉,所以就能治理。现在臣下是您的小小门客。要由年轻的端正年长的,由卑贱的管理尊贵的,又不能掌握赏罚大权来节制他们,这就是队伍所以混乱的原因。假如臣下能够做到:对好的我可以任命他为卿相,对不的好我可以杀他的头,为什么会管理不好!”

商鞅的法令是重办轻罪。有罪重办,人们就不会轻易犯法;而小的过错,是人们很容易改掉的。使人排除容易改掉的过错,不去触犯重罪,这是治国之道。如果小过不生,大罪不犯,这样人们就没有罪,祸乱也不会发生了。

还有一种说法:商鞅说:“用重刑惩办轻罪,轻罪就不会发生,重罪也没有人触犯,这叫做以刑去刑。”

楚国的南部有一处叫丽水的地方,河中产砂金,很多人偷着去采。采金有禁令,抓住了总是在市集上处以五股分尸的极刑。杀的人太多了,几乎把河水都给堵塞了,然而偷着去采黄金的人并没有停止。大罪再也没有比市集上五股分尸更重的了,还是没有停止,就是因为不一定能被抓住。假如现在有个人在这里说:“我给你天下,然后把你杀了。”一般的庸人也不干。富有天下,这是大利,然而不要,那是知道一定得死。所以不一定能被抓住,即使抓住了要五马分尸,偷采黄金也不会停止;知道一定得死,便是天子也没有人去做。

鲁国人焚烧日久年深的沼泽。当时刮着北风,火势向南延伸,怕烧着都城。鲁哀公吓坏了,亲自率领兵众督促救火。左右的人都去追逐野兽去了,却没有人去救火。这才召问孔子如何办。孔子说:“追逐野兽的快乐而没人处罚,救火的劳苦而没有奖赏,这就是没有人去救火的原因。”哀公说:“对。”孔子说:“事情很紧急,来不及奖赏;救火的人都奖赏,都城的财货也不够奖赏的。请只行罚吧。”哀公说:“好。”于是孔子下令说:“不救火的按投降罪论处,追逐野兽的按人禁罪论处。”命令还没有传遍而火已经扑灭了。

成欢对齐王说:“君主太仁慈了,心肠太软了。”君主说:“太仁慈,心肠太软,那不是善名么?”回答说:“那是人臣的善行,不是人君的作为。人臣必须仁慈而后才可以同他谋事,心肠软而后才能同他亲近;不仁慈就不可以同他谋事,对人心狠就不能同他亲近。”君主说:“那么寡人什么地方太仁慈?什么地方心肠太软?”回答说:“君主对薛公太仁慈,对宗族心肠太软。对薛公太仁慈,大臣就不尊重;对宗族心肠太软,叔伯弟兄就犯法。大臣不尊重,军兵对外就无力;叔伯弟兄犯法,国内政治就混乱。军兵对外无力,国内政治混乱,这就是国家灭亡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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