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书房门槛,迎面便撞见府中管家。他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谄媚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慢,躬身行礼道:“大人,老爷与夫人已在正厅等候多时,说是有要紧家事,务必与大人商议。”
老爷,夫人。
正是原主的亲生父母。
过往记忆瞬间翻涌,一幕幕寒凉刺骨。
慕容家素来重男轻女、刻薄凉薄。自原主女扮男装离家求学那日起,他们便从未将她视作女儿,更未视作争气的子女,只把她当成扶持幼子慕容博平步青云、享尽荣华的垫脚石与提款机。
原主寒窗苦读高中进士,他们无半句欣慰祝福,第一时间便逼迫她让出功名,给不学无术的弟弟铺路;
她官至御史中丞,身居高位,二老便日日登门索要俸禄银两,为纨绔弟弟购置宅院、纳妾娶妾、疏通官场关系;
她在朝堂遭人排挤构陷、深陷风波困局,父母从不闻不问,反倒动辄斥责她没用,连官位都守不住,连累家族子弟前程。
所谓至亲血脉,从来不是港湾依靠,而是日日吸她心血、敲她傲骨、榨干她所有价值的第一道无形枷锁。
陈雁言脚步微顿,指尖隐下的灯笼微光轻轻一跳,温润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悄然抚平她心头骤然升起的窒息与厌烦。
她心底清明,家人的贪婪压榨,不过是这重仕途炼狱的开篇。真正的朝堂倾轧、世俗规训,还在后头等着。
移步正厅,果然见原主父母端坐主位,一旁斜倚廊柱、吊儿郎当站着的,正是纨绔子弟慕容博。
父亲慕容山端着青瓷茶盏,眼皮慵懒耷拉,连正眼都未曾看她,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强势:“阿锦,你弟弟有意谋求工部主事的官职缺分。你身为兄长,身居中丞要职,明日早朝之上,递一道举荐奏折,此事便算尘埃落定。”
母亲李氏更是直白势利,径直伸出手,理直气壮开口:“还有这个月的俸禄,全数交回府中。你弟弟新纳了小妾,需置办金银首饰,眼下正缺银子花销。”
慕容博一脸理所应当的倨傲,斜睨着她,语气轻佻又挟制:“哥,你如今官居高位,这点小事还不是举手之劳?说白了,你这身官位,本就该是为我慕容家、为我铺路的。”
那一声刻意压低的“姐”,咬得隐晦又阴恻,字字拿捏着原主最大的软肋。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晓她女子扮男装的秘密,以此为把柄常年要挟,肆无忌惮地索取压榨,料定她不敢反抗、不敢撕破脸皮。
过往的慕容锦,向来只会一味隐忍退让。
忍父母的刻薄凉薄,忍弟弟的贪婪索取,忍至亲之人将她的尊严与付出肆意践踏。
只因她是女子,只因她身负欺君罔上的大忌把柄,只能步步退让,委曲求全。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早已不是那个怯懦隐忍、逆来顺受的慕容锦。
她是闯过炼狱轮回、砸碎暴力囚笼、挣脱温柔心魔的陈雁言,是勘破虚妄、执刀破局的觉醒者。
锦袍无风微漾,她身姿挺拔立在厅中,一双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情冷暖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退让怯懦,只剩洞悉人心的清冷澄澈。
“工部主事一职,需正经科考出身,凭政绩资历擢升,绝非臣子一纸举荐便可定夺。”
她开口,嗓音承袭原主常年压低的低沉沙哑,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气场,“此事,我无能为力,亦不会徇私枉法。”
一句话落地,正厅瞬间陷入死寂。
慕容山勃然大怒,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摔落在地,青瓷碎裂四溅,滚烫茶水泼洒一地。他厉声呵斥,面色铁青:“逆子!官做大了便目无尊长,敢违抗父母之命?你莫忘了,你的真实身份攥在我们手里,我们若捅出去,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李氏当即顺势撒泼哭嚎,捶胸顿足:“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本是女儿身,本就不该入朝为官、抛头露面!如今占着高位享尽风光,便不管娘家死活?你弟弟是慕容家唯一根脉,你不帮他,还有谁能帮他!”
慕容博更是上前一步,面目狰狞,语气满是威胁:“慕容锦,别给脸不要脸!你若执意不肯,休怪我不留情面,直接入宫面圣,告发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利刃。
这便是第三关最残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