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没说话。她昨晚确实没睡好,躺下以后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第二天的事。迷迷糊糊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着。她看了一眼林月,林月的眼睛下面还是那两团黑,跟昨天比没消,好像更深了一点。
“你呢?你几点睡的?”林夕问。
“两点多。”林月说,“妈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说腿疼,我找了护士。第二次没说疼,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问她想什么,她说不记得了。”
林夕没接话。两个人都看着手术室的门。那扇门灰白色的,中间一扇小窗,里头透出的光是蓝绿色的,看不清什么。
“她瘦了。”林月说。
“嗯。”
“去年过年还没这么瘦。”
“嗯。”
林月把手臂支在膝盖上,撑着额头,过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声:“妈今年多大?”
“六十三。”
“六十三了。”林月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我总觉着她还五十多。”
林夕侧过头,看着林月的侧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抖,眼睛不红,就是很平很平地说了出来。可林夕觉得那比哭还难受。她想起自己有一次翻旧相册,看到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特别好看。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想这是我妈吗,我妈以前长这样吗。那天她哭了。不是因为什么事,就是觉得时间太快了,快到她都没注意到。
手术做完了。主任出来说很顺利,钉子打好了,麻醉退了就能回病房。林月站了起来,快得椅子都往后一歪,她伸手扶着墙站稳了。林夕跟在她身后,两人都站着等。
“林夕。”林月叫她。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林夕愣了一下。林月很少说这种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好意思说。她觉得肉麻。林夕也是。她们家的人都不太会说话。好事不夸,坏事不骂,什么事情都在心里搁着。搁着搁着就忘了,其实没忘,就是不说。
“你也是。”林夕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走廊那头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长长的一条,金黄黄的,像一条带子。林夕看着那片阳光,觉得今天天很好。昨天也还行,前天也还行。但今天好像更好一点。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母亲被推出来了。麻醉还没退,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比昨天还白。
“妈。”林月走过去,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妈,手术完了。好了。”
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林月跟在推床旁边,一只手扶着床栏杆,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放在母亲的手背上。林夕走在另一边,看到林月的手指微微张着,没攥紧,只是搭在那里。
她们一起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轮子滚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地响。林月走得很慢,比推床还慢。林夕也跟着慢下来。三个人,两张床一样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慢慢往前移。
护士把母亲安顿好了,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什么二十四小时之内观察、不能下地、疼的话按铃。林月站在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母亲的脚。
“凉的。”她说。
“刚做完手术体温偏低,正常的。”护士说。
林月把被子掖了掖,又把床尾的毯子拉开,把母亲的脚裹住了。
林夕靠窗站着,不知道能做什么。她看了看林月,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空暖壶,去开水房打了一壶水回来。倒在杯子里,放凉,插上吸管,放在床头柜上,等母亲醒了喝。
父亲来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麻醉退了,腿开始疼。她皱着眉,不吭声,就是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疼你就说,叫护士。”父亲站在床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往前倾。
“不疼。”母亲说。
她说不疼,但她额头上全是汗。林月拿毛巾给她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湿了,拧干,再擦。林夕站在旁边,想帮忙,不知道该帮什么。她端着那杯水,吸管戳在杯口,水已经凉了。
“爸你坐会儿。”林月说。
父亲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什么话也不说,就坐着。两个膝盖并拢,双手搭在大腿上,看着母亲。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林夕看见了。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今天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