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久我就懊悔了。那可心的“宝贝”渐渐成了压手的累赘。一手一袋,越走越重,累得人连伞都撑不动了。同行的朋友同样手提两袋贝壳,苦笑着对我说:“嗨,你还要不要?你要是要,我把这两袋给你。”
在老虎石附近,我看到一个和我们一样手提贝壳的老妇人,她一定也和我们一样为那压手的“宝贝”所累。只见她蹲下来,双手在沙地上挖了个坑,然后就将那几袋贝壳放进了坑里。我和朋友会意地笑起来。朋友忍不住逗她:“阿姨,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埋藏宝物,不怕被别人偷走吗?”老妇人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快活地说:“待会儿我走了你就来偷吧!”
接下来,我们租垫子戏水,又打水滑梯。玩这些游戏的时候,我们轮流看护着那几袋沉甸甸的“宝贝”。说实在的,获得宝贝的喜悦渐渐被守卫宝贝的辛苦消磨殆尽。
太阳偏西了,我们疲惫不堪地往集合地点走。路过老虎石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靠近了老妇人埋宝的地方。朋友笑着说:“有三种可能:东西被老妇人拿走了;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东西还在。”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确信没人注意自己,将手里的长柄伞猛地往下一戳,“嚓”的一声,是金属碰到贝壳的声音。“还在!”我和朋友异口同声地喊出声来!
突然间,我心里很黯然很惆怅,我在为自己愚蠢地错失了仿效老妇人卸掉重负的机缘而沮丧。想想看,人在世上漫长的旅程中,最沉重的其实并不是某种外物,而是自己那颗无法安定的心啊。一个巢,心安下来就是家,一个穴,心安下来就是福。像那个老妇人,天真地挖了一个坑,然后心安地把一份天真寄存在里面。这一日,她一定玩得比我们好,她轻松地行走,轻松地戏水。待到她归来刨出她的彩贝,她就可以微笑着为自己的心安加冕;而我呢,我在不心安地奔波劳顿之后,又为自己选择了不心安而难以安心。我的累,源于手,更源于心啊!
好好活着就划得来
张耀南
一生中有很多事情是划不来的。因为出身的卑微,花十二分努力才达到他人三分功夫所达到的境地,我们划不来;因为长得丑,尽管心地善良却总得不到异性的青睐,我们划不来;童年时别人可以上幼儿园学英语,学钢琴,学“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我们只能上山下田放牛砍柴,我们划不来;长大了别人有舅舅在公安局、叔叔在人事处办什么都方便,我们却只能举目无亲两眼泪汪汪,孤身一人闯天下,我们划不来;用无数个白天经营一生却只换得个漆黑的坟墓,我们划不来……好多好多事情本来就是划不来的。
我曾在南方一所偏僻的大学教书数年,在那里我结识了很多很好的朋友,阎君即是其中的一位。
这老兄学的和教的是魏晋南北朝文学,很偏,不值钱。当很多人离开日渐被社会淡忘的校园,离开拥挤闭塞、常年见不到阳光的书斋,到另外一个五彩缤纷的校外世界里去,当上上下下齐呼“傻得像博士,穷得像教授”的时候,这老兄竟然真的去报考了一所大学的“博士”,下定决心向“教授”那条路进军了。当时他已是32岁年纪,有一妻一女,分有一室一厅住房,马上就要晋升讲师。他费了很多周折才获得报名权。
这一年的冬天,不记得是1988年还是1989年,在那间12平方米的房间里,面对床头床尾、桌上地下一堆堆沉默不说话的书籍发呆时,阎兄来到我的住处。
我问他北京的天气冷不冷,他说很冷,冷得怕人。然后我又问他:“北大博士生住房条件怎样?”“两人一间,每人大约6平方米。”“助学金多少?”“每月110元,加各类补贴,共150元左右。”停顿了一会儿,我又问他:“你弃了已得的住房、将得到的讲师,远离妻女去读博士,划得来吗?”“谈不上划得来划不来,不想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想走,走得远远的。我是把它当成一种生活去看的,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临别,我把这老兄送出去很远,等他上了公共汽车拐弯不见了,才又裹紧身上的军大衣,在凛冽的寒风中返回。我已经在这个穷乡僻壤度过了好多个冬天,只感觉这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不仅有风,还有像锥子一样扎着手和脸、一点温情也没有的冷雨,冷风冷雨之外,便是看不到尽头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漫漫长夜。我缩回到一年多没有洗,很冰凉的被子里,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我又想起阎君的话,也许穷,也许窘,也许划不来,但我们把这一切当成一种生活去看时,情形就会有完全的改观。
“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当我们这样告诫自己时,无论怎样为难怎样无奈怎样无依无靠,我们的心灵都可以获得某种安慰。
一生中有很多事情是划不来的。因为出身的卑微,花十二分努力才达到他人三分功夫所达到的境地,我们划不来;因为长得丑,尽管心地善良却总得不到异性的青睐,我们划不来;童年时别人可以上幼儿园学英语,学钢琴,学“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我们只能上山下田放牛砍柴,我们划不来;长大了别人有舅舅在公安局、叔叔在人事处办什么都方便,我们却只能举目无亲两眼泪汪汪,孤身一人闯天下,我们划不来;用无数个白天经营一生却只换得个漆黑的坟墓,我们划不来……好多好多事情本来就是划不来的。
这划不来的一切却构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无法摆脱它推开它,因为经历了这一切才走到现在。
世间很多的生命都朝生暮死,十分短暂。譬如蝴蝶。但它们却在阳光下自由无拘地扇动着翅膀,展示着美丽,赞美着春天。它们是会飞的花朵,生命的歌。
人是生而自由但却无时不处于枷锁之中。自以为是万物之主的人类,反而比其他生物更具奴性。
街口上,邂逅一位老同学。简单的寒暄过后,老同学开始诉苦,发牢骚。从世风到单位领导,从个人际遇到家庭烦忧,怨天怨地,顿足捶胸,没完没了。我笑了一下说,难得见面,何不换个愉快的话题?老同学一个愣怔,且因自己的失态而赧然。
不久,这位老同学得到了升迁。
又不久,这位老同学因有涉某桩经济案件而需要向上级部门“说清楚”……
为这事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都是一些“世俗的人”。但同时我们又是直立天地间的人。而直立的真实含义在于,让我们有幸体验精神、理想、操守等等,这样一些高贵词儿的内在质地。它要求我们尽可能地把自己保留在卑琐的世俗纷争之外。我们因此而可以使自己的良知不泯,也因此而可以保持我们对人类文明之光的注目和顶礼。
“跨过一条线,人可以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一种心域之线。
也许,人生压根就不需要很多,也不需要太过敏感,更不需要太强的自我保护意识。生命的外壳愈坚硬,它的内核便愈脆弱,愈经受不起触碰。人或许并不知道,正是人对自己的过分维护和包裹,在给自己造成伤害。
而说到痛苦,有些痛苦是可以逢人就说的。但更多的一些痛苦,你却只能深埋于心里,去独自面对。并且很多的痛苦,其实是自我的。它们似乎都来自同一个错误──“估计的错误”。或把自己估计得太高,太大,太了不起;或把别人估计得太坏,太顺,太舒心惬意……
世间很多的生命都朝生暮死,十分短暂。譬如蝴蝶。但它们却在阳光下自由无拘地扇动着翅膀,展示着美丽,赞美着春天。它们是会飞的花朵,生命的歌。
人活得超脱一点,至少在精神上,就比别人高出了一截儿,满眼里便更多的是有意思的人情风光,就算难觉出胸中的无垠无限,至少遇人遇事,那气概也就大度而宽容了。人生的风景线上尽管仍是高高低低,却尽在自己的眼底下伸展着。在无边无沿无始无终的时空里,你感念生命的神圣和活着的幸福。在蔚蓝的天穹上,人生的灰色既已**然无存,那么,在这个时候,假如你呼吸一口清冽冽的空气,便定然会获得一种辟地开天的意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