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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圆满的手术(第2页)

白鹤溪流水淙淙,水草招摇,但是那里没有白鹤,一只也没有。

田石波娃站在水边的砂石里,立着身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仰望蓝天,蓝天空阔,环顾青山,青山无语。

田石波娃的眼睛似乎为神灵所幻化,游动着、闪烁着许许多多迷茫的星星。似乎,他肚腹里有些被掏空的感觉,弱弱地虚无,失落而沮丧。他觉得头有些晕,晕得里面有许多云彩,被旋风刮着,一圈接一圈地旋动。不由自主地,他闭上了眼睛……

“咯啊……咯啊!”

呀,白鹤的叫声?是的,是白鹤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好似许多白鹤归巢时候的那份快乐融合在一起同时叫起来的声音。那声音回响在田石波娃的耳畔,他猛然睁开眼睛——

啊,蓝天上,一群群、一片片的白鹤分成好几个大写的“人”字从远处飞来,悠游自在地飞翔在白鹤溪的上空。这是田石波娃心中希望的画面,他的心情格外激动。小白鹤,我的小白鹤一定在里面,一定飞翔在天空。我的小朋友啊,我想着你,我要大声地呼唤你。

“小白鹤……”

呀,真是天大的奇迹,田石波娃突然一开口就喊出三个字!他已经进入忘我的境界,仰望着天上飞翔的鹤群,跳动起双脚,继续高喊:

“小白鹤……小白鹤……”

天上的鹤群似乎被波娃的呼喊惊吓了,也似乎没有听明白田石波娃在呼叫谁,“人”字般的队形忽然分散了一下,过一会儿才恢复了原来的队形而渐去渐远。田石波娃望见了鹤群分明的变化,心中充满了信心。他从兜里取出刘老师送的红黄相间的手绢,跟随着鹤群飞翔的方向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高举着手绢挥舞,继续大声呼喊:“小白鹤、小白鹤……”

奇迹又一次发生了。飞着的“人”字形的鹤群,忽然分开一条明显的缝隙。一只小白鹤从缝隙里滑翔下来,“咯啊”一声叫,回头向白鹤溪飞下来。

“小白鹤,我的小白鹤,是你吗?”波娃想到什么就喊什么,字音从声带发出来,毫不拖泥带水,字数越来越多,语词越来越顺畅,嗓音越来越响亮。

白鹤与少年,相向飞奔,渐渐靠拢。

“咯啊……咯啊!”

“小白鹤……小白鹤!”

小白鹤张开的翅膀不再扇动,滑翔着斜斜地下来,想让身体在波娃的身边缓缓平稳地降落。可是从高空飞下来的惯性使它难以刹住,两只长长的脚接触地面的时候,被身体前倾的力量所拉动,不由自主地从波娃的身前快速跑动到前边去了。

田石波娃急忙转身去看。跑出去十多米的小白鹤终于刹足敛翅,“咯啊”一声叫,回身过来轻盈地小跑着奔向田石波娃。

波娃好高兴,蹲下身子抱住小白鹤的身子,脸儿贴住小白鹤的小脸庞,充满感情地说:“呀,小白鹤,才二十天呢,你就长高了,长壮实了,还认得我呀,你真乖!”

小白鹤从田石波娃的怀里拱出来,围着波娃转了一圈,然后“咯啊咯啊”地叫几声,涉水过溪,朝着山坡上的小路跑去。

这两个小朋友哇,走走停停地回到家门前院坝边缘的老坎了。

坎上的院坝呢?两个小朋友哪里知道,坎上的院坝里,正在打一场“理扯”的仗!

“天哪,这医药费怎么就变了?不是明明白白说好两万块钱手术费的吗?刘老师,你拿来这发票上怎么是三万七千块呢?”

十里路外都听得见,田发水的声音像炸雷:“刘老师,我对你说,这两万块钱我都不想认。为什么呢?我儿子原来还可以说出一个字,手术动了却一个字说不出来。当然,这两万块钱认了就认了,算我运气孬,该栽!”

“发水,发水,你发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刘老师是为我们波娃好,我们不能赖账。”是黎润兰的声音,她劝说着田发水不要发火,要讲理。可是田发水的火气更大了:“你这个破财的妇人,你不说话我心里还好受点儿。你还好意思劝我。今天我才晓得,你胆子大,私自做主把田石波娃弄去上学。这下子好了哈,白白损失几万块钱,我儿子倒还说不出话了!”

“常言说,账上分明大丈夫。我得给你讲明白,田石波娃住院的手术费,医院一直算下来就是三万七千元。看你一时为难,拿不出那么多,田石波娃的手术也应该动,我就请亲戚帮忙替你们垫付的。”刘老师简明地做了医疗费的解释,很冷静地问田发水,“田发水同志,你是真的不愿意你的儿子把病治好,不愿意他将来有个好的发展吗?”

“刘老师,我给你说,我现在喊你一声刘老师是对你客气。可能你是不想坏我们,可你也不应该多管闲事儿啦。田石波娃摆明就一傻儿,你把他弄到学校去做啥子呢?”田发水虽然压着火气,声音并没有小下来,“换把椅子坐,你要是我这个贫苦的乡下人,想想看,这下子儿子说不出话来了,平白又多出一万七千块的债,辛辛苦苦存了十二年的几万块钱打水漂了不说,还要我们背债,谁包得住眼睛水呢?”

“那一万七千块,不是平白多出来的,发水,刘老师说得很清楚。”黎润兰扯了扯田发水的衣服提醒说。

“少给老子多嘴,黎润兰,要不是你自作主张,这个家会这么悲亏吗?”田发水刨开老婆的手,教训道,“你小心点儿,田石波娃要是哑巴了,老子揍你屁股!”

“田发水同志,我问你,你凭什么判断田石波娃说不出话呢?”刘婉怡很理智,很善于抓住关键问题,听话说话都不会被别人弯弯绕,况且,田石波娃动手术之前,她是咨询过专家的。她又问田发水:“如果田石波娃说出话来了,你如何解释,怎么对待?”

“凭什么?自己的儿子我不晓得吗?在医院我就要求波娃给我说两个字听听,他说不出。出院了,我在医院大门口揪住他,一定要他说几个字来听听,他也说不出。我亲自试的,这还有假!”

“是他说不出,还是没有说,或者他不愿意说呢?”刘婉怡盯着田发水问。

“嘿,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酸!这样说说说,那样说说说,有啥子区别吗?”田发水很不耐烦,火气陡然增大了,“不这样那样地弯算我,我态度还好点儿。要这样那样地弯算,我就明说:田石波娃要是一次说得出来几个字,所有的医疗费我都认了。要是田石波娃说不出来话,对不起,那多出来的一万七千块,我就不得认!”

啧啧,这个坝子上的道理,真像小南海里的乱渔网,理不分明了。但是,无论是明,是暗,还是隐,万事都有一个结。结现了[1],结松了,结解了,结就消失了。

田发水的话音刚落下去,院坝坎下冒出一个头来。

是田石波娃回来了。他的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小白鹤。

还在坎下的时候,田石波娃就听见老爸在院坝里的高声大嗓了。原以为是老爸在和妈妈争论什么,没有想到除了老爸和妈妈之外,他走进院坝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敬爱的刘老师。

田石波娃心里哐啷一声响,眼前突然一亮,早就在肚子里酝酿的三个字冲口而出:“刘老师!”

[1]结现了:问题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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