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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圆满的手术（第1页）

第十四章圆满的手术

经过刘婉怡联系，田发水从贵州赶回重庆市，陪伴田石波娃在临江门医院动手术住了近二十天的医院。出院的时候，田发水去医院的收费处结账。收费处的人对田发水说，田石波娃住院医疗费共三万七千元，除了你预交的两万多元，余款一万多元有人已经来把账结了，医疗发票和有关单据什么的，也已经交给了来结账的人。

有人已经结账了当然好，落得两手轻松。他猜测是刘老师来结的账。

田发水的猜测没有错，是刘婉怡结的账，但不是刘婉怡亲自去结的，她早就回白鹤村村小了。田石波娃住院的时候，刘婉怡就和医院联系好了的。通知田石波娃可以出院的时候，医院先电话通知她，然后她委托自己的亲戚去医院结账。发票什么的再由亲戚寄给她。

田石波娃出院的时候，田发水观察自己儿子气色比原来好多了，身上的肉肉明显比刚到重庆的时候要多得多，就想让他开口说话来听听。可是儿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再要求儿子说吧，儿子瞪他一眼，偏过头去不理他。

咦！这还挺怪呢，你这医院说的，手术动过后几天就能开口说话。要出院了，儿子还不能说话，是不是你这个大城市的医院骗人啰？田发水想去找医院讲道理，想了想没有去。为什么呢？儿子并没有开口，没有开口不等于能够说话，也不等于不能说话。找医院就缺乏证据。田发水晓得儿子也是个犟脾气，强迫他不起作用，心里想，你狗日的出院了总要讲话。

结果呢，田石波娃出院那天也不讲话。

从医院的二十二楼乘了电梯下楼，出大门来到父子俩曾经坐过的大楼基座的花岗石石礅边。田发水一屁股坐下去了，把儿子拉到他的面前站好，说：“波娃，你现在喉头治好了，给老子说几个字听听。”

田石波娃的嘴唇没有动。

“说呀？在医院你可能不好意思说。现在出来了，你该说了吧？”田发水盯着儿子的嘴巴，好希望那里突然蹦出几个字来。田石波娃看着他，仍然没有说的意思。

“田石波娃，你到底是不说还是说不出来？要是说不出来，老子马上找医院讲道理！”田发水性子急，想发火，但是忍住了，催促田石波娃说道，“快说！你原来就能说一个字，现在你给我一次说五个字。说，快说嘛，好好，看你傻乎乎的样儿说不出多的，你就说两个，两个字，可以了吧？”

田石波娃把嘴唇咬得紧紧的，眼睛虚眯着。这样一来，田发水心里真着急了。他认定儿子是说不出话。他对儿子，也是对自己说：“狗日的上大当了，原来还可以说一个字，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了。老子两万块钱打水漂了。老子辛辛苦苦存了十多年啊！”他忽地一下子站起来，捧着田石波娃的两臂，把儿子按在花岗石石礅上，“你好好在这里坐着，老子上楼去找医院讲道理！”

田发水正要走，田石波娃一下子站起来挡在老爸的前面。

“做啥？波娃你做啥？”田发水诧异地看着儿子。

田石波娃嘴唇抿一下，动了动，但是没有说话。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唇，再指着自己的喉咙。

田发水问：“你的意思，你能够说话了？”

田石波娃点点头。

田发水的眼里立即闪现了惊喜。他蹲下去，捧着田石波娃的手臂，摇了摇说：“快，儿子，快说几个字来听听。喊老爸也行，说田石波娃几个字也可以。说呀？”

田石波娃看了老爸一眼，慢慢地将头转向天空。

从树缝里看上去，一幢幢高楼的顶上亮光一片。啊，蓝天多么辽阔，数百只集合成群的和平鸽扑啦啦地扇动着翅膀，在天空中快乐而自由地翱翔。

呀！那是斑鸠，好多斑鸠在天空飞翔！

田石波娃，这个乡下孩子呀，没有看见过像斑鸠一样颜色、一样长相、一样体形的鸽子。他也许误以为是他家乡的斑鸠集合在一起，飞来迎接他回白鹤溪，回村小，回到刘老师的身边呢。于是他显得很激动，很快乐，很急切。他的嘴唇已经张开，喉咙那里的声带也像一个急性子的小孩，急急忙忙地酝酿着一个仰面望见的惊叹：“呀，斑鸠！”或者是：“呀！好大一群斑鸠。”可是，想说的话在声带那儿酝酿了一阵，还是没有让肺部的气流冲出来。

有的孩子1岁左右就说话，到10岁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可是田石波娃9岁才开口说出第一个字，而且，每一次就只能说那么一个字，累计到10岁，也没有同岁的小孩儿半个月说的话多。然而，这个乡下的孩子啊，也许他把10年没有说出来的话，都转换为心思了，转换为让成人也很难理解的一种智慧的能量了。

他在思考着：如果顺利地说出几个字来，那是万事大吉皆大欢喜。要是开口一冲，一个字没有，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那个脾气怪怪的老爸就会找医院扯皮。扯起皮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完结得了。要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老爸还会去找刘老师吵架：谁叫你把我家田石波娃弄去上学的呀？谁叫你给我们提供医院信息的呀？那么一大笔钱，你姓刘的得赔偿我家的损失啊！

如果那样，我田石波娃读书的事儿自然是面粉粉下水——泡汤了。并且，刘老师也会遭受委屈。可是，刘老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啊……

不能说话，至少现在不能开口说！

蹲着的田发水专心地看着田石波娃。他急切地盼望着田石波娃开口说出几个字来。可是田石波娃嘴唇动了动，头却转向另一边看什么去了。他判定田石波娃说不了话，站起来往医院里面走。田石波娃再一次冲到他的前面挡住他，抬头看着他，像拨浪鼓一样不停地摇头。田发水有些搞不懂，问：“你的意思是不去找医院讲理？”

田石波娃点点头。

“那你说话。只要说两个字以上，我就不去找医院。”

田石波娃犹豫着点点头，同时用手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好，波娃，我晓得你想回家。你说，你只要说出两个字，我们马上回家。”

田石波娃指着医院大楼，摇摇头，摆摆手。转身再一次指着回家的方向，点了点头。

田发水真糊涂了。他想清醒一下，就闭上眼睛去想，田石波娃不允许他去找医院，这个能肯定。可是点了头又不说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等田发水睁开眼睛的时候，田石波娃已经不在眼前了。他急忙往远处看，只见田石波娃已经沿着大街旁边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去了。田发水急忙迈开步子去跟上田石波娃。

到白鹤村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田石波娃挂念着他的小白鹤，走到杉木塬的坳上，看得见自家房舍的时候，田石波娃撇下老爸，自个儿“笃笃笃”地往家里跑。他妈妈黎润兰刚好把宰好的猪草倒进大木缸，走进院坝里，解了围腰正掸身上的野草。一眼看见田石波娃跑进院坝来，眸子一亮，顾不得身上干不干净，紧走几步一把将田石波娃搂在怀里，高兴得一连声地说：“哟，我的心肝呢，你回来啦，妈妈担心坏了，快让我看看，嘴里怎么样？喉咙怎么样了？”妈妈没有问田石波娃能不能说话，她最关心的是田石波娃的身体，身体好什么都好。

这时候，波娃心里关心的却是另一方面的事。他从妈妈怀里拱出来，两只手不停地比画，一会儿指一指门外的蓝天，一会儿双手平伸出去，两个手板儿做成翅膀模样，一扇一扇的飞。黎润兰并不计较波娃回不回答自己的问话，看见儿子活蹦乱跳的样子，心下就很轻松了。她将就着儿子，读懂了儿子的手势，笑起来说：“你个波娃呀，妈妈晓得，晓得你挂念你的小白鹤，它也挂念你呢。你那只小白鹤呀，一早飞出去，和那些大白鹤一起飞，一起在白鹤溪边吃草根，啄鱼虾，傍晚时候单独飞回来，落在我们房子后面那棵大枇杷树上梳理羽毛，然后把颈子弯到背上，长长的嘴壳子伸进翅膀的缝隙，闭上眼睛睡觉……”

黎润兰还没有讲完，田石波娃好像就听明白了，转身往白鹤溪飞跑，连肩上挂着的行李口袋也忘了取下来。

在屋里坐着的奶奶，听见了院坝里黎润兰的声音，感觉到了孙子的气息，从房里出来，恰好看见孙子往坡下白鹤溪跑。她担心孙娃饿肚皮了，就喊：“波娃，我的乖孙呢，少玩儿一会儿快回家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