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说。”汪婆婆心虚道。
王二一个咕噜打起来:“一个饼子!”
“好,给,快吃。”汪婆婆兴奋地掏出一个饼子给王二。
王二吃完饼子就跑下了山,一个多小时都没上来。汪婆婆急得在山顶上哭了起来,“都怪我这个老不死的多嘴啊,把我的二害死了,啊啊啊啊!他还这么年轻啊!”汪婆婆越哭越厉害,哭声响彻山林,直到被身后的一个声音打断:“我还没死呢,汪婆婆,你看你欠我好多个饼子,你记住哦!”
汪婆婆猛地回头,泪眼迷糊中看到面前不远处松树林走来了一群人,正是王二和一群村民。王二一个人把村里被困的人都救出来了,汪婆婆激动得几乎快跪在王二面前了。
他们第二天在山上等来了救援部队,被妥善安置到安全的地方。洪水围困多日终于退去,小镇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但是王二的日子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他的英勇事迹传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居然还上了小镇电视台。小镇电视台的王记者报道这位小镇英雄的时候,王二一脸懵圈,一向厚脸皮的他此时臊得恨不得找地缝钻。王记者问他为什么有如此大无畏的精神救出全村被困人员,他一再重申:“我真的只是路过。”王记者不答应了,NG了无数次,最后几乎是央求道:“二,你说句实话,让我早点下班吧,人不能在同一条河里路过这么多次。”
王二也对着镜头给出了一个让王记者恨不得拿话筒捶破他脑壳的郑重回答:“汪婆婆的饼子太好吃,我一口气能吃二十个。”
王记者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带着摄像走了,留下这个小镇英雄不知所措:“我又说错什么了,本来就很好吃啊。”
王记者在路上对摄像小哥说:“后期把音消了,你来配。”
就这样,被加工后的小镇英雄系列片之王二的新闻一经播出,几乎引起了小镇的全民轰动,他的事迹一时被传为佳话。小镇宣传部组织开展了“学王二好榜样”的先进人物系列活动,他的事迹还被孩子们改编成歌谣来传唱,也成为小镇居民茶余饭后的必谈话题。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原来英雄就在我们身边,我以前还踢过英雄的屁股。”
“是啊,我家的大鹅还啄过英雄的后腿肚子。”
“想想曾经厚脸耍无赖的他,真的是判若两人啊。天灾见人心啊!太感人了!”
“王二呢,最近跑哪里去了?好久没见到王二了。”
王二的家被冲了,躲在汪婆婆家呢,一日三顿饼子伺候,日子要有多快活有多快活。自从新闻播出后,他已经被随便一个路人问都问烦了。为省去麻烦,他干脆连门也不出了,出门就被村民一口一个恩人地叫唤,他连蹲个公共茅厕都要跟村民礼让半天。小镇街上就更不敢去瞎溜达了,他想等这事热度过去了再出去。可是有什么用呢,热心的群众找上门来送粮送油送瓜果蔬菜,向英雄致敬,政府送温暖送补助团队一波又一波来关心,挡都挡不住。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金秋十月正是小镇喜事连连的日子,升学宴、新婚宴、满月宴、周岁宴、十岁宴,宴席不断,人们的注意力总算有所转移了。是时候该出洞了。王二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冬眠一样,对耀眼的蓝天极度不适。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的破衣烂衫上,他眯着眼睛,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顶着鸡窝头来到了熟悉的小镇街头,准备来寻找一些赶场子的机会。当他又不打招呼地在一家新婚宴的外场竖起两根指头,起了一个夸张的范儿,一嗓子吼出“九妹”的时候,正在大吃海喝的众宾客惊呆了,那个熟悉的王二又回来了。大家哈哈大笑,王二也不理会,继续五音不全地高声唱着:“九妹,九妹,可爱的妹妹,九妹,九妹,透红的花蕾!”这家的主人哪里受得起,连忙奔到王二面前,拉住他就跟他作揖:“二,使不得啊使不得,我这哪里受得起英雄来给我们暖场子!来来,抽根烟,你冷静一下。别再唱了。”
王二烟也不接,很扫兴地头也不回就走了。
王二显然低估了小镇人民的记忆力和热情,当街上的人们再次看到他的时候,纷纷投来掺着敬佩和同情的目光,一窝蜂地把他簇拥着,有的领他去理发,有的送他一身干净的衣服,有的请他吃炸油条。他像个玩具木偶被人们随便摆弄,里外都不自在,如坐针毡。
回到家里的王二苦恼之极,汪婆婆对王二说:“二,赶不了场子,你这段时间就在家帮忙干农活吧。我的稻谷、麦子你给我收了吧,每天饼子管饱。”王二觉得还不错,欣然答应,一待就待到了年底。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王二又忙着帮汪婆婆下秧种、插秧,种花生、扯花生,一忙又忙了大半年。退出江湖短短一年,外面竟是另一番天地。此时小镇人民正喜迎澳门回归、千禧年的到来,所有人都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盼望和喜乐,大街小巷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一片幸福祥和的景象。小镇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提高到一个新的台阶,有些人去县城买房安家了,附近乡村的人来小镇买房安家了,小镇开始了第二波的人口流动;人们的喜宴也不在家大办流水席了,现在流行去饭店宴请宾客,免费的茶水饭店管够,宴会的仪式简约了很多,也不流行路人随意暖场唱歌了,有专业的司仪来主持;农村的流水席也兴请专业的厨师团队和乐队包办了;年味也开始慢慢变淡了,划船的队伍也少了好多……王二被时代淘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下。
看来靠死皮赖脸去烧茶卖唱跑龙套是混不下去了。汪婆婆看到王二终日郁郁寡欢,拉着王二的手说:“好孩子,你老大不小了,时代变了,你人也不傻,就得想办法去学门手艺。”
“我不学手艺!”王二生气地说,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场意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你怕学手艺,小时候学手艺割断了你的手指。
但是并不是所有手艺都很危险的。你这么了不起,一个人从洪水里救了全村人。”
“谁叫你饼子这么好吃!”他破涕为笑。
“别装了。你小时候光屁股的样子我都记得,我会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本来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还是帮你做农活吧,你做饼子我吃。”
“那我死了呢。你别跟我一个要死的人杠了。去学点自己喜欢的。”
“我想学唢呐,吹喇叭,加入乡村乐队,跟人家去跑场子。”
“二,你的指头数量不够,按喇叭得要十个指头吧。”
“那我就去当主唱。”
“二,莫害人了,你的歌唱起来要人命,你就不要再丢人现眼了。你不能专门挑战自己不擅长的,得把过去十几年丢的脸捡回来了,好歹对得起你的小镇英雄称号啊。”
王二和汪婆婆那天一直聊到夜深人静。活到这么大,王二头一回发现自己被人真实地尊重并鼓励重新做人。这远比小镇人民给自己扣一顶英雄的虚晃帽子要来得更让人信服和鼓舞人心。
汪婆婆没两年就死于肺癌了,留给了王二八百块钱的丧葬费和遗产。王二也的确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遗愿,他老老实实跟街头的丁师傅学起了修车,修自行车、摩托车、汽车,一学学了三年。他勤勤恳恳,虚心好学。丁师傅对王二的舍身救人一直敬佩万分,他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王二,更重要的是像父亲一样教会他如何做人,如何待人接物,带他去进货,带他与人打交道,带他去见世面。直到有一天丁师傅说:“二,你已经可以飞了,不必困在我这里当小学徒。
我也老了,过几年准备退休了,想休息了。”
王二辞别师傅,来到信用社,取出十几年跑场子攒下来的三万块钱,在小镇车站旁开了一个修车行,兼卖自行车。
他的生意很好,认识他的小镇人民都来关照。他没日没夜地泡在机油、轮胎、发动机、各种车辆零件的修理世界里,乐此不疲,很有成就感。几年后他便在小镇买了栋二层小楼,还托熟人介绍娶了一个像汪婆婆一样善良的哑巴姑娘。
那天,他开着一辆崭新的轿车带着自己的小媳妇儿行驶在通往新家的小镇大街上。九月温柔的小风吹在他那张歪着的丑脸上,他的心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躺在巷子深处的石头墩上,看着天空的一朵接一朵的飞云,就像触不可及的美味棉花糖。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下半生会开启这样反转的人生。谁也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