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场子的地方就有王二,王二就靠着这种死皮赖脸跑遍了小镇及周边乡村的场子。有时候一天能连赶好几个场子,王二通常就不烧水直接钻进酒席场子里又唱又跳,唱完一桌他就把搪瓷碗一伸,意思是打发几个。运气好的时候会得几块钱的打赏,运气不好的时候,会被踢上几脚,王二捂着屁股嗷嗷叫着逃跑。这点轻伤家常便饭,但丝毫不妨碍他兴高采烈地奔赴下一个场子。
没场子的时候,王二就在街上到处游**,有时候会凑到槐树下的石桌前看几个老头子下象棋。他看不懂棋,却会热闹地在一旁为每一步棋拍手叫好,下棋的田师傅正一筹莫展,朝王二瞪了一眼说:“二!观棋不语!”一旁围观的老头子们不耐烦地推搡着他说:“去去去,一边凉快去。”他起身打了个哈欠,接着在街上继续晃**,碰到一群放学回家的小孩子们,一看到他就齐声高唱:“王二,王二,你真二!
皮肤糙,嘴巴大,就像一只癞蛤蟆!王二,王二,你真傻!
模样呆,又邋遢,就像一只小王八!”唱完就哈哈哈大笑着一窝蜂地逃走了。王二也不气,只歪着脑袋,朝着那群孩子嘟囔几句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话:“你们才是小王八蛋呢!
切!”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不一会儿撞见几个年轻的小混混们聚集在街旁打扑克。小混混招呼他过去,几个人把王二团团围住:“王二,我听街上小武说你存了不少钱呢?来借几个钱给哥花花。”
“我一个叫花子,没钱存呀!要饭的那点钱刚够我填饱肚子呢。”
小混混一把拧起王二的领口顶到墙角威胁道:“要钱要命啊?敢不说实话?识相一点就把钱交出来!”
王二连连哭求:“大哥饶命啊,我口袋里真没钱啊,不信你搜。”
小混混在王二身上一阵摸索确实没摸到一分钱,他依然不放过王二,逼着他问钱去哪儿了,王二只能从实招来,说钱存信用社了。于是他领着一群小混混去镇上的信用社取钱,小混混在门口等着。王二来到信用社,他一边用眼色示意工作人员看门口的几个小混混,一边镇定地告状道:“他们勒索我。”
工作人员说:“二,告错地方了,你可以告到派出所去。”
“我知道,我这不是被逼着才来到这里的嘛,帮我报警。我一个要饭的,能有什么钱给勒索,他们非要把我的一点吃饭钱给搜刮走。同志行行好。”
不一会儿,警车开到了信用社门口,把一群勒索未遂的小混混拉到派出所去进行了一番法制教育,当天就被放出来了。王二当然还是被他们报复了一顿了,打得鼻青脸肿,几天都赶不了场子。但以后再也没见到他们找王二勒索了。
秋去冬来,当寒风吹落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小镇一年中最令人期待的寒冬腊月即将来临。进了腊月的门,闻到了过年的味,小镇的孩子们就开始倒数着农历新年的到来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着过年的各种年货,腌腊肉、打糍粑、搓汤圆、炸豆腐、粘糖果、炒瓜子、做米酒、制麻糖……小镇热闹非凡的年集上,也摆满了喜庆的年画、春联、香烛、鞭炮、烟花、灯笼。最让小镇居民欢喜的便是当地的一项传统风俗——划旱船。他们划着旱船,敲锣打鼓,走街串巷,后面尾随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们。船划到谁家,他们就把新年的祝福唱到谁家,谁家就要放鞭炮,放的鞭炮越响越长,寓意着来年日子越红火。队伍里最打眼的是划船的女人,她顶着一头毛线假发,画着骇人的唱戏妆容,两手提着一艘假船,身子从中空的船身钻出来,船身系在腰间,她唱着土戏,迈着碎步,提着船晃晃悠悠,像是**漾在一片起风的秧田里。划船队有一人领队,负责高声领唱,他一嗓子吼出来的时候,鞭炮就得放起来,紧接着一群队友敲锣打鼓、附和齐唱,有的一边唱一边在噼里啪啦爆炸的鞭炮上面跳个不停。鞭炮声越响,他们跳得越起劲,结束后人们会给点钱物或者香烟作为酬劳。划旱船的队伍庞杂,有本地的,还有外乡的,有专业的,也有业余的。这个时候当然少不了一个人来凑热闹,那就是王二。
王二混迹于各种划船队里跑龙套,扮演的角色不一,有时给自己涂个胭脂口红的大花脸,再缠个花头巾,扮个老旦有模有样地扭秧歌;有时顶个假猪头、挺着一个大塑料肚皮,左右摇晃地登场了;有时摇把扇子戴个大头娃娃头盔在队伍里蹦蹦跳跳……即便扮成这样,孩子们依然能一眼认出是他,他的标志性比“耶”的两根手指在空中晃来晃去,太深入人心了。有他的船队欢乐多,只有他才能将扮丑搞笑的精髓发挥到极致。恶作剧的孩子们爱拿小石子砸他的头盔,有时四面八方同时射来小石子,把他的耳朵都吵聋了,这时他就会生气地晃着脑袋,作势要去追打小孩子们,孩子们笑着风一样跑开了。他们还会拿棍子敲他的塑料大肚皮,敲一下就跑开,气得那头猪直跺脚,孩子们也笑得更厉害了。更有一些顽劣的孩子故意用一小节鞭炮悄悄系在他身后,把他的屁股炸开了花,痛得他在地上直打滚儿,扑灭了火苗,又一骨碌爬起来,捂着露半块屁股的破窟窿棉裤连哭带号地躲到小巷深处。
除了在船队里跑龙套,王二更多的是充当一个小杂役,比如帮队友整理戏服,当个搬运工或移动垫背的供队友敲锣打鼓用,大街小巷一天跑下来腰都弓得直不起来。跑一天的龙套或者杂役,给他的报酬是几根烟或者几块钱不等。每次忙完,他都热得满头大汗,累得筋疲力尽,往巷口的石椅上一躺,把小烟一抽,顿时觉得飘飘然了。当热汗干透,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才觉知此时寒冬腊月的刺骨,于是裹紧了衣服,瑟瑟发抖地去街上买个烤红薯,边吃边往家的方向溜达去。
王二的家在哪里呢?磨山的那边就是他的家,他的家坐落在一个不足二十户的自然小村落,那里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他独居在一处祖上几代留下来的危房里,门前有一片矮墙院落,夏日草木丛生,要探进大门,还需拿着镰砍出一条过道才行。屋内常年暗黑潮湿,结满蜘蛛网,墙脚经常长出绿毛和蘑菇,也成了许多小爬行动物造访或栖居的地方。室内除了几把烂掉的老椅子、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和一张黑乎乎的床之外,几无其他陈设。厨房里有一个常年不做饭的土灶,里面除却一些简易农具,堆满了稻草和垃圾。王二少年时便失去双亲,在同村村民的接济下长大。读完小学的他早早被迫学会了生存的本领,干农活、做家务,自己照顾自己。后来跟同村一个大哥学木工手艺,因为一次电锯锯木板意外失去双指,自那以后便疯疯癫癫。没了两根手指,很多活干起来也不那么利索了,心理也跟着残废了,正经活一样不干,自创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靠着一张厚脸皮和一颗强心脏到处赶场子晃**至今,不知不觉就在街头混了上十年了。很多人渐渐老去,他依旧那样健康得没心没肺。
时间的洪水把王二冲到了改变他命运的1998年。这一年,国内多个省份遭受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受灾人口上亿,房屋倒塌数百万间,小镇所属的省份正是特大洪水的重灾区之一。小镇人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年夏天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片汪洋。
七月下旬,小镇已经接连下了许多天的特大暴雨,降雨量突破历史记录,各河流警戒水位已经爆表,全镇人民在政府部门的指导下为防汛早已提前在自家门口堆上人高的沙包堡垒。小镇中心街区由于地势较高,且建筑防汛等级基本达标,洪水来袭时,房屋受损情况相对较轻。然而小镇旁的各个小村落却没能幸免,房屋被冲毁无数间,受灾群众成千上万,其中就包括王二所在的小村。特大洪水迅猛来袭的那一刻,王二正在睡觉,等他睁眼睛的时候,连床带人已经被洪水冲到了门前的院子当中,若不是院落中一棵老榆树把他的床拦住,他早被洪水卷走了。他蹲在**死死地抱住榆树,回头看到自己那间百年不倒的土危房已被这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所冲毁,“唉,也算是死得其所!”他望“洋”兴叹道。
他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几间土坯房之一,是最先被冲毁的那几间。其他十几间房是砖石结构,虽未被冲走,却半个屋身被泡在洪水里,受困群众大声呼救,很显然这是徒劳,二十多户人家,几乎人人都危,甚至已有村民遇难。洪水的破坏力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王二顺着树干往树上爬去,试图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屋的前方是塘,屋的后方是磨山,左右是被泡在水里的左邻右舍,此刻只有爬到后山上去才能活命。他瞄准了隔壁邻居家屋后高高的院墙,它距离后山只有四米宽的距离,过去这是条土路,而今已成四米宽一米多深的长河。磨山是小镇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风景区,海拔不高,前山以磨山石为主体,后山植被茂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跳到隔壁邻居的屋顶,穿过院墙,蹚过洪水就能爬到后山上去。于是他顺着树爬到了与隔壁邻居屋顶齐平的位置,抱着树,屁股坐断了一根较粗的树枝,拿着一根树枝就按照原计划一步步去做了。隔壁邻居是一位年迈的独居老人汪婆婆,王二穿过她家院墙的时候发现她既没呼救,也没慌张,只是木讷地蹲在一个大木桌上,平静地等死。
王二打个招呼:“汪婆婆,来大洪水了!”
“二,我眼睛不瞎呢,是来洪水了,二,你怎么爬我院墙上来了。”
“我这不是逃命路过你家院墙嘛,你怎么不走啊?
“二,我小脚不好走,平地走都要拄拐杖,何况是蹚着水走啊。我也活够了,我守着我这厢房子等着洪水把我一起冲走算了。
“你可以坐脚盆划过来啊,你看你家的大脚盆都漂到你面前了。”
“不了,没力气划,即使划出去了一样被冲到大河里去了。横竖都是死啊。”
“哦,也有道理。蹲在家里好歹房子冲不走。只是会饿死。”
“二,给你一块饼子,逃出去没吃的,体力不支也不行了。”王二转身的那一刻被善良的汪婆婆叫住了。他打小就没少吃汪婆婆家的饼子。
那一刻,王二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微弱的怜悯之心。这些年浑浑噩噩、疯疯癫癫、死皮赖脸,早就忘记了怎么去做人,也忘了人性里还有这样一种情愫存在,尘封多年的性本善都快被汪婆婆的一个饼子叫醒了。
“太好了,汪婆婆,我正饿得慌呢。给我两个吧。”
汪婆婆钻进脚盆,夹着饼子,划到了后门口的院墙边,递给王二一块饼子。王二三两口就吧唧吧唧吃完了。“还像小时候那样好吃。”他意犹未尽道。
他正欲再要,话被汪婆婆抢了:“给,如果路上遇到其他村民,这剩下的饼子分给有需要的人。”
“汪婆婆,你给自己也留块呀。”王二觉得汪婆婆傻得厉害。
“我不饿。”汪婆婆正欲转身划走,被王二的一根树枝拦住了。
王二伸出树枝,戳到脚盆里,把汪婆婆的脚盆抵到了自己的身边:“汪婆婆,你爬上来,我带你走后门爬到后山上去,你这饼子我不能白吃。”
“二,你保重吧,我都活到七十多岁了,可以去死了。”汪婆婆拒绝道。
哪里由得了她呢,王二一个纵身跳进水里,站立时水面瞬间到达王二的胸前。他一下就把瘦得只剩一把干柴的汪婆婆举到院墙上。他一步步在水里蹚,汪婆婆小心翼翼地在院墙上一点点爬到了后院口。王二在后院扯了一根长长的晾衣绳,绑在后院口的铁门上,便跳上了院墙,对汪婆婆说:“汪婆婆,我一会儿要背你过河,你一定要抓紧我哦,这边的河无隔挡,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冲走哦。”
王二跳进河里就发现,没有攀附物,很难渡过这四米的河,他把晾衣绳紧紧绑在腰间,背起了汪婆婆,一步步艰难地蹚过了这条河,爬到了山上。他们自救成功了。王二累得瘫在山上直喘气,汪婆婆对他说了一堆感激不尽的话。此时,山下的村民也不断传来一声高一声低的呼救。汪婆婆小心凑到王二面前说:“二,我听着前洲老头子的声音了,我还欠他一袋面粉没还。”
“你是要我去救他是吧?”王二闭着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