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叔回家的路上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冲动行为给孩子带来的后果,其实替他说得越多,他的下场会越惨,和那个女人理论丝毫不能改变什么,反倒会让事情更糟。想起孩子哭着求他走的样子,他难过得掉下了无助的泪水。五岁的儿子问爸爸:“爸爸,你哭了。”
“是的,爸爸哭了。”
“爸爸是觉得杂技表演不好看吗?”
“一点儿也不好看,小河觉得呢?”
“也不好看,哥哥掉下来了,好痛。”
爸爸把小河搂得更紧了,悲伤地说道:“小河,哥哥他没有爸爸妈妈了,所以才会这样可怜。你比他幸福太多了,长大了你要做一个勇敢善良、懂得感恩的孩子。”
时光在秋收的各种忙碌中总是过得很快,凛冽的寒冬已经悄然来临。一场大雪将一年的农忙按下了暂停键。把来年的种子打包后悉数归类存放之后,汪叔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屋前屋后转悠,庭前打扫,院后喂猪,还会留出时间陪着一双儿女玩耍。他像个大孩子一样,毫无顾忌地在家门口陪孩子们打雪仗、堆雪人,几个砖头一架就成一个小灶台,烤红薯,也会花很长时间给孩子们做玩具木头汽车、木头手枪、小滚轮、小风车,还会在家给孩子们自制爆米花和麦芽小糖人……尽可能地为孩子的童年制造更多温馨的瞬间。面对邻居们的不解,说一个大男人家怎么天天围着孩子玩,他依然自我慰藉道:“农民嘛,就这点好,有忙有闲。”
比起那些为了生计和挣钱日夜奔波而饱受生活摧残的小镇人民来说,汪叔是幸运的,也是明白的。作为一个跟土地打交道这么多年的人,他收获了更多生活的勇气,他心甘情愿地被时代的巨轮远远抛在后面,守住自己的家园,从自然和土地里找到自我平衡的生存哲学。他说:“过日子,就像挑担,不能失衡,一旦两头晃,担子没挑好,还得栽跟头。”
他安于家室绝非反复思考的结果,也非刻意与时代抗衡,更多的是出于对土地和孩子的爱。
一场大雪唤醒了他对人生迟来的感怀,空气纯净清凉,望着漫天雪花和嬉闹的孩子们,以及磨山下的一片雪白田野,天地万物沉默不语,他愈发确定无悔自己的选择。
雪化后的小镇如水洗一般干净,阳光照耀在大街上,气温日渐回升,小镇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年关将至,大街小巷开始变得热闹非凡。集市上人山人海,各种年货琳琅满目,商家忙着赚钱,买家忙着囤货。而此时的汪叔家也忙着自制各种年货了。
年前腊月的重头戏就是杀猪宰羊,梅姨会亲手制作腊肉制品,一家人都忙着打下手,各有分工。大人图个喜庆,小孩子图个热闹,几天下来就把腌腊肉、辣灌肠、腌腊鱼都挂满竹竿了。只有经历了整个腊月的日晒风干,吸取天地精华,它们才能收获有别于生鲜鱼肉的独特醇香腊味,成为一代代小镇人最无法抗拒的味觉**。梅姨还擅长做家乡传统小吃,豆丝是小镇人民腊月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主食,豆浆和米浆的融合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口感,一家人围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磨米浆烫豆丝是再热闹不过的腊月场景之一了。糍粑,一道看似简单的传统南方小食却需要众人执棍大力配合才能打出软糯细腻的口感。汪叔和几个大力水手们喊着“嘿呦嘿呦”,围着一个圆形石磨槽转着使出浑身力量打糍粑。米糖果,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里人见人爱的一种零食,将炒熟的糯米混以熟花生、芝麻,拌进熔好的麦芽糖浆中冷却后切成米糖果块,这样香甜酥脆的米糖果值得小镇孩子们期盼一整年。发酵的古老工艺能够将食物变换出神奇的风味,小镇的特色饮品——米酒,几乎是每一个当地贤惠主妇的看家美食。将蒸熟后的糯米拌着甜酒曲裹在温暖的棉被里静静发酵一天一夜,次日便能品尝到甘甜暖心的米酒。小镇独有的湿润环境和微生物发酵共同作用会产生另一种时间的美食——臭豆腐,混以麻、辣、香的各种入味作料,最后将恬淡清新的豆腐升华到一种味觉新境界,绝对是小镇人最难以忘怀的故乡味道。厨房里最香的那一定要数各类炸货炒货了。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主妇静静地守着熊熊燃烧的柴火灶,在一口大铁锅前面一丝不苟地做各种炸炒的年货,如炸肉丸、炸鱼块、炸豆腐、炸藕夹、炸茄盒、炸红薯片、炒花生、炒瓜子,浓郁的年味随着一声声爆竹而达到顶点。
备年货、打扬尘、做新衣、贴春联、放鞭炮,小镇的农历新年终于在孩子的盼望和大人的忙碌中到来了。合家团圆的节日餐桌上自然少不了美酒佳肴,无论是穷苦百姓还是富贵人家,都会烹饪出各种佳肴来迎接中国自古以来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春节,它担得起人们给予它的各种赞誉和期盼,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顿团圆饭更重要的了。
而梅姨的厨艺在年终这一刻会发挥到极致。汪叔一家人就围坐在春节联欢晚会的电视机前边吃边聊,孩子们大快朵颐,大人们喜笑颜开。除夕夜的团圆饭一结束,还有一项最有趣的活动就是包饺子。饺子,一种不常出现在南方餐桌上的北方美食却因除夕变得隆重而有意义。一家四口一起和面、擀皮、剁馅、调馅、包饺子,正是因为这样一家围坐一起包饺子的机会不多,所以对于他们才更显得弥足珍贵,而这些温暖幸福的场景定会留在小河一生的记忆里。对于清贫纯朴的汪叔一家来说,这种最简单的一粥一饭、一食一味都是漫长人生岁月里最深刻的记忆和欢喜,它藏于智慧和淡泊的人生信念里。
小镇农历新年的压轴大戏当属元宵节的舞龙灯无疑了。
从正月十三正午开始,隆重的上庙起灯仪式为小镇一年一度最热闹非凡的元宵活动拉开序幕,两条龙灯在一对威武雄狮的带领下开启了元宵小镇环游记。两条龙灯,一老一幼,老龙历史悠久,百年传承下来的,属小镇北区灯会。一条子龙,相对年轻,属小镇南区灯会。小镇年年舞龙灯当然少不了小镇最卖力的汪叔了,他承担龙灯里最重要的一职——舞龙头,这个最耗臂力、对动作的灵活度要求最高的任务,汪叔舞起来却游刃有余,既轻盈又有气势。
那两条多彩的长龙在舞龙队成员的齐心协力下在空中灵活地盘旋舞动,随同的还有踩高跷队、腰鼓队和乐队、旱船队、秧歌队,现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蔚为壮观。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庆的祥龙追逐着龙珠在空中不断舞动,时而腾空,时而翻滚,时而转圈,气势十足。
龙灯舞到哪里,众人就跟随到哪里,那肯定少不了小河他们这群小朋友,看着自己的爸爸像大英雄一样雄壮威武,心里甭提多自豪。龙灯所到之处,烟花鞭炮燃放不断,一时间,小镇大街红光漫天、烟雾缭绕,老龙和子龙如腾云驾雾般在空中舞动,那场面如梦如幻。
这是过年的味道,这是故土的味道,这是童年的味道。
终于知道长大以后,远离故土,为什么只要见到放鞭炮就想追着去疯狂嗅鞭炮爆炸后的火药味,只想拼命地在这种味道中去找寻自己遥远的童年。相信这样喜庆热闹的元宵节一定是每一个小镇孩子心中无法替代的最美好的童年回忆。在科技愈快速发达、机器大工业生产、物质空前繁荣的今天,我们反而愈加怀念那些平凡世俗的东西。
“年过月半尽”,元宵节的落幕,为这一年的农历新年娱乐活动彻底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此时,大人小孩各归各位,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准备收心开始新一年的忙碌和学习。
在那个物质匮乏年代,大多数的小镇孩子是习惯了父母一天到晚、一年到头的忙碌身影的,唯有过年,他们才会有机会看到父母舒展的脸庞和放松的心情。生活对于大多数小镇人民来说还是沉重而颠沛的。孩子们见惯了父母的一脸愁容和日常中的鸡飞狗跳,也许隔着遥远记忆的怀旧滤镜,他们大多数都已经忘却了过去岁月里的痛苦和无助,美化了许多童年中的破败和苦难,只有在无意间被某个点戳到内心,才会感到隐隐作痛。
而同样在这个赤贫小镇长大的小河,无疑是幸福的,如今乃至今后的每一天都在证明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他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这个童年是由汪叔和梅姨用爱与温暖给予的。汪叔没有高深的智慧,但一生正直善良、豁达开朗、安贫乐道。
梅姨虽没读什么书,却事晓理通、智圆行方、知足常乐。他们伉俪情深,一生风雨同舟,甘苦与共,彼此相爱相守,尽其所能地给予孩子的童年最珍贵的爱与陪伴,也给予了他们充分的信任和尊重,为孩子们建筑起了最坚实的避风港。
我们搬离小镇的那一年,汪叔的家依然是一排整齐二层楼中凹进去的小平房。那时的他已经年过五旬了,小河也考上了大学,妹妹小江不愿意继续考大学深造,汪叔也并没有指责,只是轻轻提醒一下:“孩子,你已成年,义务教育阶段已过,你有选择放弃的权利,爸爸也不想逼你,但是你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小江当然要为自己的冲动选择承担后果,而且在未来的很多年里便一直活在这个后果里。她早早跟一个乡下的男孩子结了婚,连生了两个孩子,生活拮据,还是少女模样的她短短几年把自己熬成一个灰扑扑的主妇。汪叔和梅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嘴里却并不指责也不埋怨,只是默默地帮她照顾小孩,还帮她打理一个小营生——做早点,尽其所能陪小江渡过眼前的难关。欣慰的是,小江也多少继承了父母乐观的心态,舍得吃苦,也懂知足,小夫妻俩逐渐从生活的淤泥中挣脱出来,一家人过上了幸福普通的生活。
小河没有辜负父母的教诲,长大后的他做了一个正直善良、懂得感恩的人。大学毕业后,他选择去了远方,在异乡工作,随后也成家立业。虽远离故土,却一直惦念父母。纵然生活中也会遇到各种失落和痛苦,却总能在内心深处寻到最温暖的治愈,那是父母给他行走世界的盔甲。每当回忆起自己幸福的童年,小河都会认为那是父母赠予他一生最珍贵的礼物。
汪叔和梅姨依然生活在小镇,看着一双儿女平安无恙、生活幸福,他们内心更多了一份踏实。晚年的他们更像离不开彼此的一对老伴儿,种了少量的田地以满足基本温饱,闲时种菜浇花,圈养一群鸡鸭,还各自拾起年轻时的小爱好,汪叔吹箫,梅姨刺绣,自得其乐。从不愿打扰儿女的生活,只愿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晚年生活倒也清静自在。
热闹的相聚当然还是在春节,孩子们拖家带口地回到父母的身旁,父母张罗一桌好菜,一家人围坐桌前,推杯换盏,尽话家常,尽享天伦之乐。人生如此而已。
我最后一次见到汪叔是在一次回乡探亲的小镇大街上,他挽着梅姨,缓步穿行在人潮拥挤的集市上。他已经老了,发须花白,步履蹒跚。梅姨的头发也开始花白。两个人怕走丢一样,双手拉得很紧,他们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