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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人生(第2页)

小镇孩子最美好的童年时光大概都留给了炎炎夏日。盛夏小镇的午后,烈日炎炎,大街上的沥青路都要晒化了,所有的动植物都被晒得有气无力,除了知了——它们是绝不会午睡的,吱哦吱哦地在树上叫个不停。枕着知了声睡饱了午觉的人们陆续起来寻找一切可以清凉的办法,有去河里游泳的,有用井水泼地面去除暑气的,有自制凉粉爽口的,有冰镇西瓜透心凉的,不过,那个骑着自行车叫卖冰棍儿的可是孩子们每天最期待遇到的人。

汪叔常常会带孩子去池塘里游泳,去林间找野菜、捉昆虫,去河边钓鱼、钓龙虾、捉泥鳅,最后又把一盆盆的龙虾泥鳅都送到夏夜的餐桌上,变成鲫鱼烧豆腐、麻辣小龙虾、小炒泥鳅。那麻辣鲜香的**搅得左邻右舍的味蕾不得安宁,大家纷纷咽着口水去厨房各展身手,不一会儿整出一桌桌下酒菜。天气太热,小镇人们经常把自家的餐桌搬到大门口吃晚饭,街坊四邻各自顶着碗相互串门儿,举着筷子聊天是常有的事。

左邻右舍都是生意人家,都在各自的行业领域里,挖空心思地忙着满地找钱,一年到头忙得晕头转向,生活的趣味自然少了几分,有时候看到偶尔悠闲的汪叔自然也会羡慕不已。这不,晚饭时分,隔壁的邻居煤老板钱师傅端着碗在汪叔门口的树下聊起了家常,“我说小汪啊,还是种地好啊,有忙有闲,日子优哉游哉。你看我,一年到头在煤堆里忙得灰不溜秋,也没忙出个什么名堂。”

“钱师傅你太谦虚了,现在市场经济发展越来越好了,你们这是响应时代号召啊,哪有不挣钱的道理?我们农民古往今来就是看天种地哩,作物生长有周期,跟着地球转,随着时令走,我又不能用锄头把地球拨快一点,有忙有闲太正常咯!”

“小汪,你说的也对。我看你一表人才,人也机灵,怎么没想着跟大家一起下个海经个商啥的呢?”

“钱师傅,我没经商的头脑,也没冒险的精神,我就擅长种田。再说咯,咱都去做生意了,没人种地了,那大家吃啥?

总得有人种吧,总不能让它荒着呀!”

“小汪同志觉悟高啊,你好好种地,为国家多做贡献啊!”

“嗨,现在农民缴纳公粮的任务也不轻松哩,不过我年轻,力气大,尽自己所能吧!”

夏末之时,会赶上一波丰收的小高峰,田里的棉花、黄豆和花生即将面临收获,剪完棉花弹棉花,弹完棉花做棉被,收完黄豆打黄豆,扯完花生摘花生,晾晒完毕去榨油……汪叔和梅姨从夏末一直忙到初秋,而一年中最繁忙的秋收才刚刚开始。

当看到年初的片片荒地被一望无际的金黄稻谷所覆盖时,丰收的喜悦是溢于言表的。尽管为此付出了很多的汗水和心血,但是风调雨顺大丰收就是对农民这一年辛勤耕耘最好的回报。就像插秧一样,割麦子、割稻谷的过程本是一件极枯燥又乏味的繁重劳动,需要一直面朝田地背朝天地干活。

汪叔却总是用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去领受大地对他的恩赐,他像一位土地的信徒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把自己的热血和信仰付诸在大地上,拿出狂热的干劲去做着最繁重的劳作。

可有些没种地的人就不这么认为了,“他只是不想承认辛苦罢了,不然怎么心安理得地当个农民呢?”面对一些对他的质疑,他抛出了这样一个不容争辩的理由:“大地是不会骗人的,种什么,得什么。”

他扛着镰刀站在丰收的田埂上,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喜不自胜,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挂在脸上。明媚的阳光倾泻在大地上,汪叔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农民特有的古铜色,兴奋的时候也会对着空旷的天地呐喊,欢快的活力在整片金黄的稻田弥漫开来。接着他便一头扎进稻田,手臂快速地挥着镰刀,一茬一茬的稻穗儿旋即倒卧在他的臂弯,偶尔会有风从稻丛中吹来,除了镰刀割稻的声音和裤脚的窸窣声,周围是一片深沉的寂静,他在静默的大地上独享着一份只属于他的真实和自由。身后是无论晨昏都无比喧闹的小镇,那个熟悉的地方仿佛离他越来越遥远,尘土飞扬的大街、车水马龙的吵闹、人声鼎沸的集市、讨价还价的买卖、唾沫横飞的八卦、鸡毛蒜皮的争执……统统被淹没在一望无际的稻田中。

收割完稻谷,打成捆,挑到板车上,再推到小镇大街上,把金黄的稻穗一条街铺开,接下来等着阳光和大街上来往的车辆来帮忙了,一般需要三五天时间来完成晾晒和碾粒工作。

把小镇大街变成金光大道是汪叔给小镇人们的金秋献礼,人人都有机会走金毯,可并不是所有人都领这个情,少数人还是会嘀嘀咕咕自己的想法。比如有轿车的个别人士就不乐意了,“我家的桑塔纳底盘低,你这稻穗搅进我车轮,耽误我出门买菜了。”

汪叔抱歉地说:“芳妹,真不好意思,耽误你出行,你看要不要这样,我这谷子也就晒个三五天,这几天你就辛苦挪你玉步去逛逛菜市场,就当给辛苦一年的小汽车放个假。”

养殖个体户也友情提醒:“我们家羊群每天都要出门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一路都要播撒羊屎,混进你的谷子里我可不负责哦。”

汪叔说道:“不要紧,人有三急,羊也不例外,何况它们又不是故意的。”

豆婆儿也凑近来跟汪叔打招呼:“你晒谷的这些天,我的骡子索性都不愿出去晃了,每天出门就是吃的,它就爱吃你的谷草,你可别见外哦!”

“吃吧,吃吧,胀死了我可不负责啊。”汪叔打趣道。

可在孩子眼里,就不一样了,这条金光大道成了他们的假日游乐场,他们在上面又蹦又跳,躲猫猫、跳稻草舞、编手环、编戒指、编跳绳……最重要的是,它还给很多小镇人们无偿提供了烧火做饭的燃料。

尽管汪叔秋收的忙碌要持续整个季节,但是小镇十年难遇一次的外省杂技团表演,汪叔再忙也要抽时间带孩子们去欣赏的。那场杂技团表演令许多小镇孩子永生难忘,那是我此生看过的唯一一场现场的杂技团表演,自那以后我决定绝不会再看任何杂技表演。

我至今记得当年万人空巷的景象。当听说有两辆外省大卡车满载着道具物品和杂技演员来到我们小镇后面的汪叔稻田里扎下帐篷时,杂技团次日公演的消息就已经在小镇的大街小巷传开了。开演的前一天是舞台的搭建、各项筹备和售票工作,稻田的安营扎寨处就已经被小镇人民围得水泄不通,有看稀奇的,有咨询买票的。宛如穹顶的巨大帐篷架在满是秸秆茬的稻田上空,足足有一个体育馆那么大,演出场地一共设有四个入口和出口。巨型帐篷的后面是临时搭起来的田野厨房,里面一个大铁皮空油桶是临时的灶,一口巨大的锅架在柴火灶上,里面正翻滚着一锅面条。旁边是演员的休息区域。巨型帐篷的前面是一个临时售票点,一个四十多岁的肥胖女人,一手夹支烟,一手开着票,嘴里吐着烟圈儿,用一口浓浓的外地口音重复一句话——“三元一张,今晚七点,一经售出,恕不退票。”

临晚上开演还有一个小时,大街小巷的男女老少就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稻田,都巴望着等待随时入场。杂技团演员为小镇人民献上了他们有生以来看到的最惊险刺激的视觉场面,空中飞人、走钢丝表演、十八铜人、顶碗绝活、真人吐火、胸口碎大石……这一个个让人瞠目结舌的表演差点儿没把观众的心脏吓停,全场交织着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叫好声、叹息声。汪叔把孩子扛在肩头,让他坐在自己高高的肩膀上,他们挤在观众堆里,当看到十八个小孩子,浑身上下涂满了铜色涂料,现场为大家卖力演出十八铜人的时候,他的心紧张到嗓子眼了——现场的保护措施十分有限,稍有不慎便会摔下来。他一直紧紧抱着孩子,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出什么差错,与其说是欣赏表演,不如说是受罪。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个小男孩脚打滑从二人多高的肩头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痛苦的脸几近扭曲。现场工作人员迅速把他抬离了巨型帐篷,放在帐篷外的休息区,他咬着牙忍着剧痛,眼泪悄悄往下滚,却不敢哭出声。汪叔也不看表演了,着急地跟着跑出来看孩子的伤势,还没走到孩子的休息区,便发现抽烟的卖票女人正举着竹条抽打着孩子,一边气急败坏地骂道:“妈的,拆老子台子!平时练着好好的,关键时候给老子掉链子!还指着多在这镇上驻扎几日,妈的,你这场子砸的,老子亏死了!平时给你好吃好喝,一到台上就给我整事儿!!!”孩子七八岁的模样,跪在地上,眼里噙满泪水,身体因为疼痛而无法直立,肩膀因为抽泣而不停颤抖。

汪叔再也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劝阻道:“大姐,他已经受伤了,你不赶紧找人医治,还这样打他,你这样合适吗?

还是个孩子啊!”

“我管教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多嘴了,他爹妈在世也得敬我几分!你算哪根葱?!”

“你这是虐待儿童!是犯法的!”汪叔气得浑身发抖。

“你去告我,现在就去告!你要是能告赢我,我跟你姓。”

“叔叔,求求你别说了。你走吧!你走吧!”孩子满脸泪水地求着叔叔不要再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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