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燃文小说网>扶州记目录 > 忆端阳(第1页)

忆端阳(第1页)

忆端阳

1

当太阳照在一天比一天黄的麦田的时候,人们磨镰刀,准备收麦子了。

临近端阳,我不由地想起小时候端阳节吃的新麦面圈圈馍的香甜,放羊娃们烧的“高高山”的火热,荞凉粉的酸辣,露水的冰凉,艾草的清香,雄黄酒的辛辣……

周围的人习惯把端午节叫端阳节。满脸的皱纹在爷爷的笑容里上扬:“端”是开始的意思,“阳”和太阳有关。一般几天或者十几天后就是夏至,端阳节到夏至这一段时间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时候,天气开始热了。

端阳节如此热闹,我对端阳节充满了期盼。

还有半个月就是端阳节了,放牛娃们把牛、羊放到南岸山上吃草后,上、下刀口坝的一帮放羊娃在南岸山的山脚下一个叫水泉湾的地方,商量烧“高高山”的各项准备事宜。等到大家聚齐,南岸山山顶的天边才绕着山的形状发出一圈亮光,亮光向天空逐渐从白色过渡到浅蓝、湛蓝。在湛蓝色的苍穹里,半弯月亮并不醒目,像一个白色的影子。它知道这时的它已经不是主角,就像一个误闯误撞到别人家里的莽撞小孩,主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毕竟是客人,不能喧宾夺主。月亮悄悄地向天边滑去,顺带把几个调皮的不肯离场的星星也带走了。

从马家沟沟口沿着山梁横着往南岸山的方向走,就到南岸山的山腰上。说是山腰,其实是相对而言地势比较高的地方,准确地说就是坪,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这个地方是烧“高高山”的最佳地点:有水,平坦,特别是地势高,全寨子的人都看得见。烧“高高山”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全寨子的人从各个角度都能看见红红的火焰冲上黑色的苍穹。特别是人在低处仰望,能看见熊熊的火焰带着星星点点的火星,像流星带着长长的尾巴,冲过山顶,冲向天空。看见“高高山”熊熊大火的人家,牛羊牲口才会得到山神的庇佑,才会六畜兴旺。这就是放羊娃们烧“高高山”的目的。

放牛娃们找到一处看上去有一层细土的地方开挖,他们判断这里的土层较厚。挖下去不深处就是岩体,露出了瓦灰色的石头。

尖角锄头和石头的碰撞,闪出火花,在石头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白的痕迹。锄头总是以这种形式和石头见面,它总是打破石头沉静的睡眠世界,不但要让石头醒来,还要让石头对它一见钟情,立马产生火花。

锄头有这个自信,它会不断地唤醒石头,离开原来的地方,又不断地和其他的石头产生火花。被唤醒的石头一块块被锄头抛弃,躲在一旁哭泣。锄头不断地和新的石头摩擦,不断地产生火花,不断地有石头爱上这个对它造成伤害的东西。

人说这种畸形的恋情是斯德哥尔摩现象,即受害者对施暴者产生感情。感情的事情总是这么不可思议。

栽杆子的坑,必须挖一尺五深,往坑里栽一两丈长的杆子。等到刀口坝的寨子被太阳的光辉照得金灿灿时,杆子栽入坑里了。大家将挖出的土回填入坑中,用石头将土沿着杆子周围钉紧。看到高高耸起的杆子就像是一面旗帜,一个冲锋号,这群放羊娃知道,烧“高高山”的仪式正式步入正轨。看着此事步入正轨,大家轻松地出了一口气。这时才感觉钻进鞋子的小石头硌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脱下脚上的这双已经咧开了嘴的布鞋,将鞋里的土和小石头抖出来。

几个放羊娃知道,除了每天放好羊外,每人每天一背柴是必不可少的功课,也是这半个月的主要工作。回家的途中,看见地里小麦的麦穗已经灌满浆,露出圆圆的、丰满的身体。小满节气已过,青色正在逐渐褪去,黄色悄悄地占据了大部分颜色。

眼看着端阳节就要到了,放羊娃们每人每天背来一背柴,沿着这根木桩,底下大、上面小的圆锥形柴码子也在逐渐升高。

几天后,地里的麦子收割回来了。在经过几天大太阳的暴晒后,场坝上麦子的水分被晒干,用手一掰,麦秆就断了,人们用连枷将麦粒从麦穗上敲打下来。连枷的叶片围着连枷杆一头的木头把,360度地旋转着,每转360度,叶片就在地上拍打一次,发出沉闷的声音。地面和叶片接触的声音响起时,叶片被轻微地弹了起来,是大地回弹的力量,虎口隐隐地发麻。就像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一样,手拍在身上,手和身体都会感到这股反向的力量。因为连枷的拍打,麦子上的灰尘飞了起来,弥漫在空气里,也飞到了人们的衣服上和鼻孔里,他们闻到了一股甜甜的麦香和一股麦秆的清新味道。

也许是为了端阳节那天孩子们能如期吃到新麦面的圈圈馍,这是他们努力的动机。

2

转眼就是端阳节,家里开始忙碌。

端阳节吃凉粉是必不可少的程序。黄豆芽是吃凉粉的标配。黄豆要经过筛子的挑选,肥肥胖胖的黄豆将接受此项使命。它们在十来天前已经在木桶里接受着特殊的服务。每天加少量的水保证桶里的湿润,黄豆在水温柔的抚摸下,身体一天天长大。一根根白色的胖乎乎的豆芽,冲破淡黄色、几乎透明的黄豆皮,像个婴儿般强壮地生长着。

家里人几天前就在石磨上把荞榛子磨好了。打开拴口袋的绳子,看见黑色的三棱形的荞麦被磨成黄白色的一颗一颗的颗粒,偶尔有力道过大磨成两半的,露出了里面白白厚厚的荞麦心。木盆的水里泡着荞榛子,在水的折射下荞榛子显得更大、更白、更丰满、更圆润。检查荞榛子是否泡好,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完全吸饱了水分的荞榛子像喝醉了酒的人,不再保持挺阔,浑身酥软,在手指的摩擦力中成了粉末。

这一盆荞榛子被捞出沥干水后,被几双手在案板上使劲搓、揉,一颗一颗散兵游勇似的荞榛子,黏成了一团。团状的荞榛子又要被放进木盆,不情愿地被动地改变自己的形象。这时的木盆里,水就是水,清亮透明;荞榛子就是荞榛子,圆圆的团状。它们固执地维持着各自的形状,僵持着,没有融合的意思。直到几双手伸进木盆,不一会儿就将这美好捏碎,成了一盆浑浑的荞面浆。

弯弯的灶里大火燃起来了,很快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子的味道。

锅里的水不一会儿烧开了,水蒸气沿着锅的边缘和木头拼接的缝隙轻盈地冒出,然后伸伸腰肢,修长的身体摇晃着向空中飘去。这冒出木头锅盖的水蒸气就是水的精灵,它们在沸腾的水中分离、跳舞、旋转、上升……太阳光透过厨房上方的一根根木头窗棂的缝隙,将升起的柴火烟根和锅里冒出的水蒸气均匀地分割,形成一段白、一段黑的四边形,太阳光斜斜地落在灶头上,一个个黑白分明的平行四边形覆盖在灶面上,像一个巨大的黑白相间的网盖在灶头上。柴火的烟子冲出灶门时,形状在不断变换,在空气中成了淡蓝色的光影。从锅的四周和盖的缝隙里钻出的水蒸气,发出乳白色的色彩。淡蓝色和乳白色互不相容,在自己的轨道中朝上方升去。空气不再是透明的了,是有颜色的,淡蓝色的、乳白色的;烟雾和水蒸气在上升的过程中终于被人看见了行踪,染成淡蓝色和乳白色的空气,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勾勒出了空气流动的轨迹。这时的厨房在一片氤氲中,宛如仙境。

盆里的荞面浆要用细纱过滤。过滤过的荞面浆就是做荞面凉粉的材料。大火将一锅水烧开,一根叉棍在锅里搅着,荞面浆细细地往锅里倒下去。在锅底大火的用力下,在叉棍一圈一圈的搅动中,锅里乳白色的荞面浆迅速在圆形的轨道中变换颜色,形成一圈白一圈黄褐色的圆。这一圈一圈的印迹就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时间。或者,荞面在回忆着什么吗?万物都有几分相似。再往锅里看时,锅里已经是均匀的黄褐色了。

煮好的荞面凉粉舀到盆里冷透,等明天中午时,用刀切成长条,加入黄豆芽和调料,这就是端阳节吃的美味佳肴。看到美味,我的味蕾激动地有些迫不及待。

爷爷还要去药店买雄黄,酒也要打回来。晚上还要把第二天用的水挑够,因为明天是端阳节,传说不光是人要在这一天洗澡,连河里的癞蛤蟆也要洗澡。癞蛤蟆有严重的皮肤病,所以端阳节那天没人从河里挑水吃。这晚孩子们会早早地睡下,等待明天清晨打露水去。

3

我和几个小伙伴在端阳节的清晨也去打露水。

“五月五,过端午。”端阳节在人们的期待中准时到达。五点钟,东山顶上的天就发白了。孩子们早早地起床,洗好脸,站在柳树街,朝着寨子里打了几声长长的口哨。这是端阳节呼唤起床的暗号。不一会儿,一群少男少女集中在柳树街,找到自己约好的伙伴后,女孩子们要去打露水,男孩子们要去烧“高高山”。在黑暗中,孩子们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快速离去。

打露水,是端阳节少女们不可或缺的项目。老年人说用端阳节的露水打湿头发,头发就会长得又黑又长。用露水洗脸,皮肤会又白又嫩。一年中只有今天,露水才会让女孩的头发疯长,才会让女孩子面如桃花。不知是谁泄露了这个天机,全部的女孩子这天都早早起来,找露水,打露水。这个传说对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是有强大**力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都希望自己有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谁都希望自己皮肤好,能面若桃花。对于美的认同,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标准。但是对于美的追求,从古至今,从未停止,从未改变。

露珠是如何形成的?露珠是上天的眼泪。人的眼泪怎么也没这么大、这么多。这个时辰,天和地经过缠绵,刚刚分离,天不舍,眼泪落在了地上植物的叶子上,形成一颗颗圆形或椭圆形的珠子,好像它有一层透明的皮肤,把眼泪包裹在心里。它依附在叶子上,但是明显它和叶子没有关联,只是短暂停留而已,当太阳升起时,它还是要回到天上。

露珠坚持自己的形状不变,它始终是圆的,水却不是这样,它在圆形的器皿里是圆形的,在方形的器皿里是方形的。如此看来,水比露珠可圆滑多了。这是露珠的原则,我对露珠有了新的认识。叶子上的这些露珠是晶莹透明的,当露珠从叶子上滑过时,叶子的茸毛都留不下它的一点痕迹。但是和叶子接触的地方,有一层白色,像隔着一层白白的东西,将露珠和叶子隔离,又不露痕迹。这是露珠的底线。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