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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又开(第1页)

油菜花又开

春天里,我的鼻子总是在空气中使劲地闻着、辨析着、寻找着。在汽车尾气、煤气、天然气、火锅味等混杂的多种混合气味中,筛选着我熟悉的那种味道,期待想闻到的那种味道。那是一种令我魂牵梦萦的味道,我的鼻子因它而激动,我的味蕾因它而颤抖。

它是我童年记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对它的思念终将贯穿我的一生。不论在任何地方,它总能提醒我,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去向何方。

是的,每年春天,油菜花总会在我梦中反复开放。

油菜,是一种让人尊敬的植物,低调、内敛,毫不张扬。

它的生长期在冬天,利用冬闲时的空地,在人们藏在家里烤火取暖的时候,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它在凛冽的寒风中悄悄生长。这让我不由得心疼。

这是怎样的一种植物?

秋末,地里的高粱、玉米收回家了,农人们架着牛,将地耕一遍,失去了生命的玉米秆歪歪斜斜、东倒西歪。抖掉玉米秆根部的土块,露出茂盛的根须。把玉米秆背回家当生火的引子,一点就着。重新耕过的地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大地真像一个不停止生育的母亲,又准备孕育新的生命。油菜籽和细细的泥土掺和,为的是让油菜籽均匀地落在土地里。农人抓起一把和了土的菜籽,手臂伸直一扬,小小的油菜籽裹着细细的泥土,落入以人的手臂为半径的土地里。重见大地的油菜籽是多么欢乐啊!我听见它们“唰、唰、唰”地唱着欢快的歌,扑到大地的怀里。它本来就是大地的孩子,和土地有着一样的肤色。这时我在地里怎么也找不到油菜籽了,它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

长出两瓣圆圆叶子的油菜,满是婴儿肥的可爱。当它长出长长的、尖尖的两片或者四片叶子时,冬至到了。天气越来越冷,油菜不得不放慢生长的节奏,保存实力,以抗拒严寒。冬至带来的不光是一个季节,更重要的是冬至和太阳背道而驰。冬至的任性,让人们离温暖越来越远。人们躲进房子里,生起大火取暖越冬。

地里的油菜是怎样抗寒冷的?我不得而知。一场大雪后,我到地里去看油菜。眼前翠绿的油菜,让我万分惊喜!它们在严寒中长大了,长壮了。在灰暗的冬季,眼前的这一片绿色,带给我强烈的震撼!细看,它也有冻伤:叶子的边缘,在离它心脏最远的地方,血液的供养不足,它长冻疮了,暗红色的冻疮。油菜生冻疮的细胞快要冻死了,但我又不能给它加热,这会让油菜无法适应而死亡。我该怎么办?我只有满眼含泪,任凭寒冷肆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它。母亲说:“油菜就生长在冬季,不与其他农作物争土地。它能扛过寒冬的。”

这时我恍然大悟,冻伤的油菜在牺牲自己,给新的叶子输送营养。

它在完成生命的接力!植物和人一样,它有感情,有思想,有志向。

时间一晃就到了七九。“七九八九,沿河看柳。”这时已经立春,春天来了。油菜在春日里又会有何作为呢?我到地里一看,真是吓我一跳!

油菜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材高挑。绿绿的叶子肥大健壮,头顶长满黄绿色的椭圆的花蕾。一层一层的花蕾,次第开放,它不会让春天冷场。

终于,油菜战胜了严寒,迎来了春天,也迎来生命的灿烂时刻。

我的眼眶湿润了,为油菜的坚韧!为春天的来到!为生命的伟大!

油菜籽熟了,收油菜籽了!

人们拿上镰刀和皮绳,来到油菜地里。这些油菜经历了比别的植物更加严酷的生命轮回,硕果累累后,悄然退场。眼前的油菜枯黄干裂,头顶的果实是生命的沉重,是对生命的膜拜,也是生命的密码。寒冷带走了生命中的黄色和绿色,给春天留下满世界的枯黄。油菜将生命的密码、坚韧和顽强遗传给了油菜籽。在下一个寒冬,这些油菜籽将重复油菜的宿命,完成生命的接力。

在场坝里,收割回家连枝带叶的油菜,根部向内,围成一个个圆形,让太阳的光和热带走水分。

油菜里夹杂着一些野豌豆荚,混在油菜里悄无声息地生长,谁也不会注意到。但是我们小孩子知道,在油菜下生长着这样一种植物。豆荚秧上挂着小小的、圆圆的叶子,多个小圆叶子整齐地组合成一片狭长的叶子。在叶子和根茎相连的地方,挂着一串串淡紫色的小花,形状像蝴蝶的翅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像一根枝条上飞来很多紫色的蝴蝶,驻足观赏眼前的景象。豆荚的胚胎慢慢地长出来,紫色的花凋谢了。当油菜黄了的时候,野豆荚也成熟了,被收割油菜的人,一镰刀搂来,从根部割断,油菜和野豆荚颤抖着被背回到了场坝。

收割油菜的季节,是我们小孩子最高兴的季节。不完全是有香喷喷的油咕嘟(一种油炸食品)和千层油饼,更重要的是严寒已去,春天来临,万物复苏,晚上可以打豆角子仗了。

夜幕下,耳朵竖着辨析着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生怕错过,可容不得一点马虎。“阿些娃些耍来,家什盘到这来……”终于等到了!

我的小心脏立马乱跳,热血沸腾,这是我们召集人的口令,所有的孩子飞身就跑出大门。

朦朦胧胧的夜幕下,三三两两的伙伴们已经候着了。老规矩,分为红、黑两队,人员自选,还得看队员有没有道具。道具是一根细细的、手指长的空心竹棍。两队人马分别在划定的油菜堆里寻找野豆角,装满所有的口袋,这是子弹。子弹采集完毕,归队。两边的队长交接好后,正式开始战斗。

规则是将野豆角含在口里,从竹筒里吹出子弹,射向“敌人”。

如果敌人被打中,就算阵亡。可以躲避,油菜垛当掩体。边躲边进攻,这是战略战术。最让人生气的是发现了敌人,子弹却用完了。还是得还击,竹筒里往往射出来的是口水,敌人满脸都是。野豆角从嘴里吹出来,可能用了很大的劲,落在身上,有些疼。有些小女孩被打豆角打中,哇哇大哭。哭几声后,擦干眼泪,继续战斗。

油菜垛可以当掩体,也可以当进攻的高地。夜幕下的油菜垛背后,不知有多少个孩子,做着他们童年的打仗梦、英雄梦,塑造着他们的原始的荣辱观和集体主义精神。

晒干了的油菜籽,在连枷的敲打下,从狭长的豆角里啪的一声裂开,窸窸窣窣地跑了出来,落在地上。这时我才看清,豆荚里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隔离层,将豆荚分为两半。油菜籽落地,豆荚的形状也变了,包裹着油菜籽的姿势,就像一个母亲抱着婴儿,身体是微微弯曲的。在婴儿需要她的时候,这个姿势她感觉不到累。当婴儿成熟,自己独立了,从她的怀抱挣脱跑了出去时,她才感觉到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多少时间,太累了,伸伸腰,抬抬手,真舒服!

没有油菜籽的壳,全是直直的,松开抱紧的双手,伸着腰身,伸直手臂,慢慢地变得僵硬。

褐红色或者深黄色的油菜籽,在太阳下晒得流出了眼泪。这是欣喜的眼泪,它们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在一口大铁锅里,或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大铁铲,或是一把铁锨,在不停地搅拌着,将热传递给它们。在翻炒的过程中,油菜籽体内的荷尔蒙被激发,发出诱人的香味。它们也知道了如何让自己更好看,体内的油脂浮出体表,包裹着它们成熟的身体,它们显得更丰满更美丽。它们成熟了。

村寨边的油房,是油菜籽的新房。对我而言,这里充满着神秘。因为菜籽油对我们太宝贵,我想象不出一颗颗圆溜溜的褐色油菜籽怎样变成黄澄澄、香喷喷的**。对这个转化过程,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可能的情景。有一天,终于有机会了。我悄悄地藏在榨油坊的门外偷看里面的情景。

几个**着上身的男人,将炒过的发出香味的油菜籽放入铺满稻草的圆形圈里,用稻草将油菜籽盖住压实,竖着紧挨着放成一排。半空中一根铁链子,吊着一根水桶粗的圆木,**着上身的男人们在一头推着这根木头,使劲地砸向对面放着油菜籽的圆圈。“嘿!”“咚!”在这有节奏的声音里,一股黄黄的**从缝隙间滴滴答答地流下,一滴,两滴,然后成一条细细的直线,流向地上的容器里。榨油用的木槌、木楔子这些古老的东西,菜籽油年复一年包裹着它们,黄色的木头早变了颜色,呈黑黄色,更显得古朴和简陋。

这时,空气和菜籽油像是发生了化学反应,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然后从门缝里飘出。鼻子在贪婪地闻着这难得闻到的香味。我的味蕾瞬间被这种香味刺激地清醒过来,唾液从口腔的两侧向舌头中央汇合,然后从嘴角流了出来。我赶紧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嘴巴。

发现有个小孩在偷看,工人们一点都不友好,把我赶走了。也是,榨油这活危险。这根木头砸过去的劲儿太大,一不小心,楔子就会被打飞伤着人。越是不允许看,越是神秘。在我们小孩子的心里,榨油坊是个充满神秘的地方。

队里分菜籽油了。

消息一传出,就像一盆水里丢进了一块石头,空气躁动了,很快消息传递到村寨的每一个角落。母亲和我拿上家里的盆盆罐罐到榨油坊领我家的那份菜籽油。我和母亲弓着背,弯着腰,一身肌肉紧张,手里牢牢地端着一盆油。这一盆油,是一家人吃一年的份,对一家人的生活来说无比珍贵。我端着满满一盆油,小心翼翼地走着,既要注意脚下,怕被脚下的石头绊个趔趄,那我手里的这盆油的命运就值得担忧,又怕手里的油不小心洒了出来,洒一点出来,一家人就会少吃一顿,这会对家人产生犯罪感。我的眼睛在手里和地上不停地来回看着,在保持盆的平衡和脚步平稳之间艰难地交替着。这一趟,我没有用平时蹦蹦跳跳的蜻蜓点水的动作,而是用脚实实在在地仔细地丈量着脚下的这片土地,可谓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步地认真走着。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压力如此之大。

作为一种生活物资,名不见经传的菜籽油,为何给我的感觉如此珍贵?是外婆和母亲炒菜时不自觉的动作让我感到菜籽油的稀缺。

外婆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吃喝拉撒睡全是外婆一人计划。外婆将仅有的菜籽油倒在一个手掌心大、浅口的青花瓷小盘子里,一根小木棍的一头绑着碎蒸笼布。炒菜时,拿着木棍在油碟的油里蘸蘸,然后用油布将锅底的每一个地方用油打湿,再在油碟里蘸蘸,再在锅里抹一遍,如此几遍后,菜籽油均匀地铺满锅底,然后炒菜。外婆的这个动作,让我明白菜籽油的稀缺和珍贵。后来物资没这么匮乏了,母亲炒菜往锅里倒油时,顺着油桶边流下的油让母亲手忙脚乱,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用手指将桶边流下的油收入油桶。外婆和母亲的动作,加深了我对菜籽油珍贵的印象。

我长大了,物资已非常充足。幼时的记忆和对母亲的模仿,我也有母亲的这些动作。当我看着顺着油桶流下的些许菜籽油,我经常问自己:这可能就是一滴或者两滴油,这么少的油,我不去收它,任它流到地上,会对我产生多大的影响呢?答案是:对我没有任何影响。那我为什么还会如此紧张呢?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我对菜籽油产生了独有的物以稀为贵的印象。

终于将一盆菜籽油端回家,我好像完成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长长地松了口气。但是在记忆里,这盆菜籽油还端在我的手上,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我们总会吃到油咕嘟和母亲最拿手的核桃千层油饼子。对于我们来说,这一天是除了过年以外最高兴的时候。家家的厨房里飘出菜籽油的香味,还混杂着熟蒜辣子的香味,在村寨的上空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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