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经过考虑便总结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个人想要找自己的部队,可是在途中却想出了一系列循环旅行,这个也是人类堕落的预兆。他向办公室的打字员口授了一封公函,函中省掉了所有公函的套话:布杰约维策九十一团团部公鉴:
随函送去贵团步兵约瑟夫·帅克一名,我皮塞克县属普津姆村警察分队据该步兵的行动,曾经以潜逃犯嫌疑将其逮捕,彼称现正前往自己的团队。彼人身材矮胖,五官端正,瞳为蓝色,无其他显著特征。随函附上附件D壹号,系我大队为彼代付之伙食费,请转呈国防部并希开具接收彼之收据一张。另奉附件C壹号,系彼被逮捕时随身所带之官方唯一物件的清单,亦请开具收据一份!
帅克一身轻松地走完了从皮塞克到布杰约维策的一段火车旅程。护送他的是一位新来的年轻警察,一路上他片刻不离地紧盯着帅克,担心帅克会逃跑掉。
卢卡什上尉已经在营里值班两天,。他坐在值班室的办公桌前面,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把帅克和押解公函一并带到了他面前。
“报告,上尉长官,我回来啦。”帅克说道,一面若无其事地敬礼。
那时科恰特柯军士一直在场,看到这个情景,他事后是这样对人描述说,卢卡什上尉看到帅克后立即跳了起来,抱着自己的头向后倒在了科恰特柯身上。经人们抢救苏醒过来以后,帅克还一直在那儿敬军礼,并反复说:“报告,上尉长官,我回来了。”卢卡斯上尉脸色苍如同一张白纸,他用抖动的手拿起笔来在关于帅克的公函上签了字,然后命令大家都走开。他对押送警察说道,自己要单独和帅克在办公室里聊聊。
这样,帅克结束了这场布杰约维策的远征。毫无疑问,假如能给帅克行动多一些自由,他一定能自己走到布杰约维策。假如拘留帅克的部门鼓吹是他们把帅克运送到服务地点的话,那简直是大错特错了。刚好相反,是帅克那坚强的、坚韧不拔的精神战胜了他们人为制造的重重阻碍。
帅克和卢卡什上尉两个人仔细地互相打量着对方。
上尉用非常绝望的眼神看打量着帅克,可帅克却温柔多情地看着上尉,仿佛上尉是他失而复得的情人一样。
办公室安静得像是一座肃穆的教堂,连走廊上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都能够听到,据听到的声音来推测,那是一名刻苦的一年制志愿兵因感冒而留在营里没有出操。从他的嗓音中听得出来,他用鼻音吟诵着自己已熟记的制度,比如皇室成员巡视要塞时怎样接待之类的军队规定。然后背诵声音很清晰地从门外传进来:“一旦皇室在要塞的周围出现,所有的碉堡和要塞须马上鸣炮致敬,指挥官则要手持指挥刀骑马上前接驾,然后再赶上前去带路。”
“别在这里背!”上尉对着走廊大喊一声,“你给我滚得远点,如果你是发烧难受,那么就先回屋里去躺着!”
刻苦用功的一年制志愿兵慢慢地走远了,从走廊的远处还传来了他那带鼻音的吟诵声,像是柔和的回声一般:“司令官敬礼,同时继续鸣放排炮,这样重复三遍,皇室便从车上下来。”
上尉和帅克还是相互无语对视,卢卡什上尉用嘲笑的口气讥讽道:“热烈欢迎你到布杰约维策来,帅克!无论如何,你还是有麻烦,他们已经开出了一张扣留你的拘票。明天你就会被关到团部禁闭室里去。我也懒得跟你发脾气,我更无法忍受,我的耐心都快要破碎了。我怎么跟你这样的一个傻瓜在一起过那么久啊……”
上尉开始在屋里来回走动:“不行,这实在太可怕了!我真是奇怪我怎么不把你给毙了。毙了你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什么事儿没有。我自己也能够解脱了,你知道吗?”
“你看,你又开始玩你的那一套愚蠢透顶的把戏了,帅克,你一定会完蛋的!必须立刻好好给你治疗一下。你已经疯过头了,无休无止,这次该你倒霉了!”
卢卡什上尉搓着双手说:“帅克,这回你可真完蛋了!”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命令办公室门前的几个哨兵,让他们拿着便条,将帅克带到禁闭室的监狱长那里。
他们将帅克带走了,穿过了兵营的广场,上尉毫不收敛他的愉悦的心情,看着监狱长打开挂有“团禁闭室”黑底黄牌的门,看着帅克走进那扇门。过了一会儿监狱长自己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感谢上帝,”上尉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大声地喊道,“他终于到那边去了。”
此时,施雷德上校正与其他军官们坐在饭馆里,兴致勃勃地听一个从塞尔维亚回来的、一条腿受伤的克莱契曼上尉神侃着,说他在参谋部观察到的并且向塞尔维亚阵地发动战争的情景。
施雷德上校还带着和蔼的笑容倾听,坐在他对面的斯比罗大尉手舞足蹈像是在同谁吵架似的乱说一气,但是结果谁也没听懂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坐在施雷德旁边的是一位年轻军官,为了能够让上校听清楚他的高见,并且还要给他留下坚毅刚烈军人气魄的良好印象,便放开嗓门对他旁边的人说:“应该将那些痨病鬼送到前方,这对他们也有好处。再说损失点废物总比失去身体健康来得强。”
上校微微地笑着,可是他却眉头一皱,转过头来问文策尔少校:“我真的很不明白,自从卢卡什到这后,一直没跟咱们一起玩过。为什么卢卡什上尉总不和我们在一起?”
“他在做诗呢,”扎格纳大尉讽刺道,“他刚到这儿的时候,在剧院里遇到了工程师史瑞特夫人,并且对她非常着迷。”
上校脸色沉闷地看着前方说道:“我听说他会演唱‘滑稽小曲’。”
“他在士官学校里时唱滑稽歌曲非常不错,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扎格纳大尉回答说,“他说的段子还真是有趣。但是为什么现在他不和我们在一起,我也不清楚。”
上校忧伤地摇了一下头:“现在的军官之间不再像当年依然存在那种情谊了。我还记得,从前的每一个军官都想逗大家开心。曾经有一回,一个叫达克尔的上尉脱得浑身光光的,他躺到地板上,将一条鲱鱼的尾巴塞在自己的屁股缝里,为我们扮演美人鱼公主玩;还有一个叫谢斯纳尔的中尉会扇耳朵、学马叫、学猫叫还有学花蜂叫;我还记得斯柯达大尉说,‘如果你们乐意,我可以把姑娘们带到军官俱乐部来’。有一回他把三姐妹**得像狗一样,他将她们往桌上一放,让她们跟着他的指挥棒活动,我们看着她们将身上的衣服脱得干干净净,并且跟她们在沙发上瞎搞着他的那根小小的指挥棒是一名指挥家送给他的。还有一回,他让人端来了一大盆温水放在房间中间,让我们轮流和这些姑娘们一起洗澡,并且跟我们照相。”
“你不知道我们在澡盆里闹得有多欢快,”他接着说着,让人讨厌地舔嘴咂舌,在圈椅中摇来晃去,“但现在呢?没有乐趣,甚至滑稽歌手也不出头。现在的一些年轻的、级别低的军官喝起酒来丝毫没有大丈夫风度,可以说就是根本不会喝酒。还不到十二点,五个军官就已经醉得一踏糊涂,审视醉倒在桌子底下了。可是当年我们一喝就是两天两夜,而且是越喝越明白。即使我们是啤酒、葡萄酒和烈性甜酒轮流着喝。现在已经没有真正的军人气魄和尚武的精神了。谁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呢?一开口没一点儿伶俐劲,全是一些又臭又长的瞎扯蛋。要是不信,你听听坐在桌子那头的人是怎么评论美国的!”
正在此时,桌子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在义正言辞地说道:“美国不能够参战,美国人和英国人正在闹矛盾,美国还没有参战的计划。”
施雷德上校叹了口气:“这些预备役军官们有在乱说,真是令人厌烦到了极点。这种人昨天还是某个银行里面的小职员,也许还是某个小铺子里的伙计,负责包装商品卖香烟、香料、糖果和皮鞋油,也许还在某个学校里跟小孩们讲着饿狼出林的故事,今天却自以为可以和正规军军官平起平坐,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到处都想着插一手。但是像卢卡什上尉这样的正规的上尉军官却偏偏不到我们这来。”
施雷德上校非常失望地回家了,清晨睡醒以后,他的情绪十分糟糕,因为他在**读报时,在前线战报新闻一栏当中好几次读到这样一句话:“我军已转移至预先准备好的阵地。这个是奥军的光荣时刻,它和在沙巴茨的那些日子完全一样。”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施雷德上校调整下心情来对帅克执行所谓的“末日审判”。他站立在帅克的面前,留意看着他。而此时,帅克那张宽阔、挂着微笑的脸颊集中地体现出了他的性格,并且从大军帽底下露出来的两只大耳朵。他给别人的整体印象是一个十分安祥和不可能犯罪的人。他用眼睛问道:“请问,我做错了什么事吗?”他的眼睛在说:“请问,因为什么事要惩罚我?”
上校向团部文书简单地问了一句话来总结他的观察:“是一个智障吧?”
这时,上校看到那张善良的脸上出现了笑容。
“报告,上校长官,是一个智障。”帅克替文书做出了回答。
施雷德上校对副官摆头示意,叫他出去。然后,将团部文书叫来,一起查询找帅克的资料。
“哈!”施雷德上校说,“原来就是卢卡什上尉的那个内勤兵,就是他报告上提到的在塔博尔失踪的那一个。我以为,军官先生们都应该管好自己的内勤兵。卢卡什上尉先生竟然给自己选个这样臭名昭著的蠢货当内勤兵,现在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反正他也没什么任务,有的是时间。你们见过他跟我们在一起玩吗?我的意思是说,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管好他的这个内勤兵。”
现在,卢卡什上尉也觉得十分欣慰,因为施雷德上校把他叫去对他说:“上尉先生,因为你的内勤兵在塔博尔车站失踪了,大约在一个星以前,在你到达团队的时候,你曾经申请要一个内勤兵,而现在,鉴于你的内勤兵已经回来了……”
“可是上校长官……”卢卡什上尉恳求道。
“我已经做出决定了,”上校重申道,“关他三天的禁闭,然后还是把他派回来给你……”
卢卡什上尉被这一决定打倒了,他跌跌撞撞地从上校办公室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