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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狡童(第6页)

张雁南挺好,但夏舒忧不喜欢他,不乐意如众人料定般,成为张家少夫人。一旦如此,往日对张雁南的拒绝将是多么无谓,她怎么肯。

陈广泽没问夏舒忧是否钟情于夫婿,他喜欢的红衣少女已经出海,懒理楼外春秋,这就够了,别的,都不必追问。

夏幼清死后,夏夫人和夏舒忧的母亲夏二姨为他殉了节,三姨太带着幼女投奔了亲戚。夏家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夏舒忧不用再对任何人有所交待,有大把时间闲逛,养小动物,把手指头翘起来,细细地涂蔻丹。

陈广泽不由去抱夏舒忧,夏舒忧把头靠上他胸膛,笑道:“有天清晨醒来,我突然莫名其妙想到你,觉得你是我一个人的诗人,乐了半天。它不是事实,你也不作诗,但还是和你说一声吧,这可真难为情。”

为夏绿时办完丧事,夏舒忧和陈广泽告别:“大前年腊月初八,大哥不在了。”陈广泽不想听,但夏舒忧非要找人分担似的,一径诉说,夏苇之在薄刀山狩猎,葬身于群狼爪下,尸骨无存,如他一贯的作风,心知肚明,废话少说。

像将军战死疆场,夏苇之死了。陈广泽吃力地回忆,夏苇之死的那一日,北国大雪纷飞,他身在松花江上的冰屋里,捧只小酒坛,捞出醉蟹一只只剥壳吃掉。他吃得很慢很爱惜,因为酒是十八年的状元红,被蟹喝得很饱。

时时念着他,他却早已死去。陈广泽的心空****,他想他是恨的,夏苇之竟然不在了吗?可他还将在尘世若无其事腆着脸活,游手好闲,度日如年。

恨意太重,压得陈广泽深觉无力,要靠着墙才能站稳。夏舒忧虚扶他一把,贴一贴他的脸,飞掠上马,依稀旧时明媚少女,她说:“你得不到他,我得不到你,你看,都还活着。”

长久以来,陈广泽千辛万苦,把被夏苇之震散的魂魄从千山万水收拢回来,一点点,拼凑成完整的自我,内里是不是四分五裂,外人看不出来。除却他自身,旁人俱是外人,包括他那已远在彼端的亡母。

但这女子却洞悉了他。他喜爱她,如妹妹;他怜惜夏绿时,如母亲;但千真万确,他心仪的,是夏苇之。初初相见,他黑衣如铁,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摘掉手套,动作缓慢,散发出窒息的**,陈广泽听到雪静风冷,连同笃定的动心。

一别经年,陈广泽持续地梦回沅京怒雪中的永别,在漫天苍茫中,走向那个人,亲吻他冰冷的嘴唇。就好似最后那晚,他醉在烛照山庄的酒窖,滚落在酒坛后,醉眼朦胧看到夏苇之和谢佑安走来,他想说话,却乏得连嘴都张不开。

他们没看到陈广泽,一坛坛喝酒,商议着死。谢佑安坦然说夏家得有后代和夏幼清一道抵罪,他和夏家生意牵扯颇深,他去。夏苇之说,纨绔子弟如他,何必还活着,他帮不上父亲的忙,但能陪父亲下地府,而谢佑安是家族女眷们的靠山,他得活。谢佑安就笑了,他说,哥,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谢佑安的母亲倾心于夏幼清,怀上身孕后消失于他的生活。谢佑安八岁时,母亲去世,命他自卖入烛照山庄,辅助夏幼清,但无须相认。她说:“他撑得难,你帮帮他。”

许是父子连心,血缘难断,夏幼清将谢佑安视如己出,认作义子。谢佑安对夏苇之说:“哥,我找张雁南打听过,他说夏家后代无人参与生意是瞒不过去的,我是你弟弟,我去吧。”

他抓过那只哪吒面具,细致地为谢佑安戴好,端详一下,颤抖着靠近,在谢佑安唇上印上一吻。

他说,迟了。真正使他心力交瘁的,不止是家族的背负,更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体如蜜糖,眼睛像宝石。

在那有商有量谈及死亡的晚上。谢佑安轻声说:“……所以我没和父亲相认。”

没头没脑的半句话,像寂夜霜冻,逼陈广泽清醒,也杀掉了他的眼睛。夏苇之还活着,但不爱他,他必将在没有夏苇之的世间摸索着,踉跄前行,他为自己悲哀。

急景凋年,莲花哪吒不来渡他,那就自去。次日,陈广泽作别夏家,永远在浪**,永远很混账。

在陈广泽离去的秋天,谢佑安身为夏幼清的私生子,和他双双伏罪,血溅法场。夏夫人总说那孩子狼子野心,可他却甘心陪父亲去死,一声不吭。坊间为此讥讽夏苇之懦弱,他缄口不言,不作任何辩解。

哀毁过甚,四个月后,夏苇之从容去死。谁能说不是殉情呢。

夏舒忧冲陈广泽挑衅地笑:“说起来,若你不在了,我还能活得更自在点。”

你不在了,我就不用担心你爱上一个个别人,偏偏不能是我;你不在了,我就不用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不再爱你。只有你死了,我才百无禁忌,陈广泽。

多遗憾,她不是他。活着,他不是那个人的心上人,死去,也不是他的未亡人,夏苇之是死是活,像与陈广泽无关。那么,随时能去死,碧落黄泉去找夏苇之;也能随时苟活,如影随形地想着他,这才是陈广泽要的百无禁忌。

元烨九年夏,陈广泽在夏绿时坟前静坐半日,再一次告别沅京。他想要的,无非是和一个人日夜相对,五年前,他就知道,永远也不会有了。

但是,相逢时,互换姓名,你说,任你广阔水泽,我一苇杭之。

那,是一句情话吧?是吧。

贰零壹叁年贰月

夏侯幼清,财雄一方,有女字舒忧,媚曼疏狂。求聘者云来,夏侯欲以忧论婚于世家,忧不欲,对曰:“侯门清寂,寒士而可。”

元烨四年,时逆党叛,夏侯与之相交好,坐结党被收。邑官奉严令,援例籍家,将置之法。忧鬻家产,上下营求,长兄得不死。

殡后家贫如洗,忧旷达不以为意,后嫁渔人孙某甲,蹈海滨而隐。

后有贾客至海上,月色微茫,忽飘一轻舟来,有丽人端坐其上,拔钗掷水,旋见鱼出水面,大可盈抱。丽人叉鱼,跃登如飞鸟去,雾鬟人渺。

赞曰:人间化鹤三千岁,海上看羊十九年。

——《全夏文·远村闲话·夏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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