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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狡童(第5页)

那人青衫黑发,不爱说话,陈广泽所知惟有这么多,但他不打算告诉金总管。夏幼清于他有恩,他不希望散布的事情,他会兜住。

金总管不吭声,天快亮时,雨停了,他和陈广泽说:“明明笙歌满园,我看着她,觉得她很孤独。我问她,何为孤独,她说,桃花。”

“桃花开得闹腾腾,也杀气腾腾,有兵戈之气,我在夜里看过它,它不怀好意,不知附了多少想寻仇的香魂。”这是夏绿时对金总管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那时,夏姓望族已没落,夏绿时已是名满沅京的花寡妇,风情流转,热衷冶游。

金总管问陈广泽,孤独是什么,陈广泽想了又想,说:“哦,家里只剩菠萝。”

菠萝吃起来很麻烦,你还没法枕着它睡觉,想不出拿它如何是好。金总管哈哈大笑着踱出门,他说照这样看,夏绿时是他的菠萝,扎了他的手,歉意地走了,他尊重她,不找了。

他不找她了,山长水阔,就此别过,且饮且歌,无话可说。

陈广泽出去吃早饭,回来时,在山庄门前立了片刻。楠木大门红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五年前,门上定然贴有封条,警人却步。

身后有人来,静若秋澜的声音:“陈公子,我就知道你会来。”

很眼熟的公子哥儿,穿软缎衣袍,气度清华,陈广泽记不起他是谁。公子哥儿笑了一声,自我介绍说名叫张雁南,见陈广泽还在思索,便说他父亲是京兆尹,去年秋天升至内阁首辅。

张雁南是夏舒忧追求者中最瞩目的一个,他相貌文弱,性情也温和,夏幼清很属意于他。但夏舒忧却说他是死读书的木头,乏味。夏苇之就笑,说最能撩拨女人心弦的,通常是玩世不恭的浪子,他们眉目如画,他们忧郁落寞,他们让你百爪挠心,他们让你万箭穿心。

夏舒忧对张雁南甚冷淡,陪他喝过几杯茶,听了几出戏,说了三两句客套话,却使他念念难忘,认认真真对陈广泽说,夏绿时不见了,夏舒忧肯定会来烛照山庄找她,他守在此处,必会再见她。

是了,他贪图她的美色,清脆的红衣少女,抚慰他读书的种种辛苦。连她不爱他,他都不记恨。夏舒忧银铃般的笑声,已是给予他的最大回报,汝阳王起事兵败,和他有金钱往来的夏家受到牵连,张雁南哀求父亲斡旋,竭力保住了夏舒忧和她的手足同胞。

当然,这得益于熙元帝路摇光颁布的仁政之一,罪臣当诛,但未参与叛乱的家眷可免除处罚。据说,皇帝的二弟路朗和少年时在民间游历,目睹罪臣家眷流离失所,惨痛难言,回宫就向他父亲嘉远帝上疏,请求废除株连重刑。

嘉远帝不批,路朗和年年上疏,等兄长路摇光继位,才得偿所愿。这位王爷只活了短短二十九年,但功绩傲人,百来年后,百姓仍怀念他,逢年过节都到他的祠堂祭拜。

世事奇诡,若夏绿时当初顺利嫁入汝阳王府,小王爷难逃一死,她确乎会是寡妇,但纵然不嫁,她也仍历经苦难。

当年,陈广泽在夏幼清行刑前就离开了烛照山庄,夏苇之和夏舒忧都没找他,但他并不太担心他们。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夏幼清应该早有安排。

入夜,陈广泽又发梦,梦到寺院、稻田和佻达的花寡妇。她含着笑,眼底有春意,爱惜地梳她的黑发,而夏舒忧长发飞扬,搂住她大哥夏苇之纵声大笑,一口晶莹的小米牙。

乱梦三千里,竟有谢佑安的身影,他朴素蓝衫,清新如微风,招待夏苇之和他饮茶,殷殷道:“快试试夏爷买来的碧螺春,我喝着好。”

谢佑安始终管夏幼清叫夏爷,陈广泽端起茶刚要喝,却听见夏绿时在喊他,他诧异,奔出门外,只见她一身缟素,踏着血海,如踏过一地落花,转头笑望他。

陈广泽一惊,陡然醒来,脑中发懵,在木板上瘫坐了一会儿,疑心是夏绿时前来告别。但他竟找不到她,一大早又到集市打听,终无所获。踏回山庄时,他隐约听见语声,奔至近旁,是张雁南和夏舒忧。

夏舒忧裙裾叮当,黑发如瀑,多少年了,依旧不变。小默在荒草疾行,她和张雁南紧跟着它,一瞥间,她停住了脚步,直戳戳地看陈广泽,不说话。

华美前世,灰飞烟灭。明艳的少女如今像个颇有家底的农妇,圆圆脸,很和气,烧了两大碗红烧肉,拍拍手让孩子们洗手吃饭那种。

陈广泽喉头一哽,他真喜欢她,不论是往年还是此时,不论她变成何种模样,他都喜欢夏舒忧,像喜欢大朵的鲜花,和大朵的白云。

小默带路,他们在九重井底找到了夏绿时,她身体冰凉,容颜倒栩栩如生,死去不太久。让陈广泽吃惊的是,酒和甜食使她发胖且萎靡,美貌**然无存。

金总管丝毫没提到这一点,他说她有着月亮般的声音,他爱她,不因他是有钱人,而比别的人少。他梦呓般怀念她有一件睡袍,绣了鹤和雪原:“你想不到有多像她本人,又仙气又飘渺,我很怕它会活过来,她驾鹤仙游,无影无踪。”

陈广泽笑,他想得到,是他画过的,哪里料到竟是谶语。

夏舒忧的目光停在夏绿时的耳环上,轻轻摘下它们:“这是被那个人偷去的耳环……可见他们见过面了。”

有张雁南,不难通过耳环查出二郎神的下落。夏绿时在古玩店愕然看到遗失的耳环,重金相酬,一层层打探到他的所在。

二郎神逃离烛照山庄第二天,就将耳环等珠宝首饰拿去变卖——他对夏绿时竟连半分眷念都没有。掌柜疑他是偷窃得来,留了他的住址,是很偏远的村落,夏绿时找了去,二郎神已做了父亲,女儿五岁,儿子三岁半。

二郎神不认得夏绿时了,夏绿时不信,但这竟是真的,连他偷了她和家人的财物,也是真的,父亲没骗她。父亲后来改口,真的是在顺着她。

天上大片大片云,堆得像城堡,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夏二小姐也会说胡话:“干脆我们到天上去住。”六年后她找来,他说出了那时吞回肚子里的话,“你在白云里飞,我在白云里只能走,生怕踏空,跌得粉身碎骨。二小姐,我,我怕。”

夏绿时是尤物,也是蛊毒,但二郎神不爱妖娆。他牵住他庸常的妻,明明白白地说:“她没你好看,但是跟她一起,我待得自在。”

万事不过自在二字,夏家亲戚不肯过继为子,陈广泽少小离家,夏苇之匿于山林,皆然。夏舒忧和陈广泽互视一眼,无言以对。

二郎神只想捞点钱,对夏绿时不存在好意,更别提对她的爱意。夏绿时用六年找出了真相,松了口气,顺理成章地不活了。夏幼清有一回说,绿时哪是目中无人?她是目下无尘。他是对的。

夏绿时死在九重井里,六年前,她上天入地无法找到二郎神,千百次地思量,想扑通一声跳入深井;六年后,井已枯涸,但她圆了梦,唇边带了一抹浅笑。

夏绿时被葬进夏家祖坟,入棺木时,夏舒忧拍一下她的脸:“伤心人很多,但又不是非死不可。可你不在了,我又觉得没什么不该的。”

随后她回过头来,看定陈广泽:“你还是一个人。”

夏家被抄家后,张雁南向夏舒忧提亲,他是恩人,她不忍当面驳他,笑而不答,转头闷声不响地嫁了某人。夏家盛时屡开筵席,来送海鲜的渔家少年腼腆爱笑,一咧嘴,亮闪闪的白牙,像温顺的鲸。

夏舒忧随夫婿到海边居住,木屋外种满凤凰花,孩子们很吵,但很快乐。当她不想说话时,就倨傲地推说方言不通,她的夫婿很迁就她。有时夕阳西下,她头痛欲裂想打猎,于是划船捕鱼去,五年来,出落成身手很俊的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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