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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文小说网>十一倦杯酒故事详解 > 2 空灯(第3页)

2 空灯(第3页)

柏夫人和左边的二姨娘默契地交换了眼神,前所未有达成了一致。饭桌上的精彩自不用提,宋小满很乐意挑衅这帮人。六少爷最小,公然问他:你是我家花了五两三钱银子买来的?宋小满笑答:对,英雄不问出处,你爹爹十几岁时兜里就三个铜板,不也发了家?

六少爷的母亲四姨娘气白了脸,宋小满很享用。两天下来,柏家上下十八口人,他只剩大小姐和二少爷没见上。前者远嫁鲁南已四年,后者是柏家耻辱,一个眠花宿柳的浪**子,长年累月不归家。

大少爷待宋小满客气有礼,对柏老爷更是晨昏定省,风雨不误,只是,宋小满用余光瞟他时,总能发觉大少爷也在注意他,他很不自在。

大少爷在犹豫该不该揭穿新妇是男儿身吗?宋小满连喝几大杯热茶,压下胸腔的燥气。暴露就暴露,自从他把路远航和传国玉玺都从张二柱家弄了回来,已百无禁忌。

那日趁回门时,宋小满在半路上弄坏了马车,打发车夫去修车,独自回了张家。他谎称处子之身被柏老爷识破,差点性命不保,冒死逃来给张家报信,让他们先去亲戚家躲一阵,为不连累恩人,他带路远航从后门走。

张家夫妇被糊弄住,逃了。宋小满从鸡窝底下摸出传国玉玺,背着一兜价值万金的良药,像个寻常的父亲,让路远航骑在他脖子上,去了自己的小院子。

小院子是宋小满还在禁宫的时候,托王公公置下的,很破,但住三四口人不成问题。他雇了两个孤老太太代为照顾路远航,他给她们养老送终,孤寡老太感动得泪水涟涟,口风比谁都紧。

回柏家的路上,宋小满想好了接下来看望路远航的借口:识得药客,给老爷求些奇药,就当尽人事了。五姨娘比大少爷还小两岁,但也顶了长辈的名头,大少爷应得爽快,亲手把银两交给他。

药客生性孤僻,还有着世外高人的怪脾气,喜静,不好客。五姨娘让车夫在门外等,车夫照办。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走后院,抄近道,多来几趟,五姨娘要做的事,都在暗中做成了。

刚进冬月就落了雪,比过去几年都冷得早。

宋小满一早就生起了火炉,还在旁边煨了一圈橘子,满屋子都香。

柏老爷刚起,大少爷就来请安了,宋小满递一只橘子给他,自己也拿了一只,吃一瓣,给柏老爷也喂一瓣。这还是叶海冲的父亲老叶教的吃法,老叶是赤脚医生,宋小满小时候身体很差,一变天就生病,但吃上三两日烤橘子,他就不咳嗽了。

宋小满想,叶海冲若还活着,还会帮他剥橘子吧,胖胖的一整只,捧在手心给他。橘皮被叶海冲拿回去晒在窗台,过个小半年,老叶把橘皮制成陈皮,宋家和叶家小的当零食吃,老的泡水喝,能从夏天吃到深秋。

早些年还梦见两家人围在一桌吃野味,这三四年就再没梦到过了,该是去了下一世吧。叶海冲却时时入梦的,宋小满前天又梦了一回,失散时,宋小满六岁,叶海冲九岁,所以在梦中,仍然都是小孩子,常常在逃荒,叶海冲把他摁在石板上坐好:“现在就剩我最大了,我去找吃的!”

刨来刨去的,就几棵干巴巴的野菜,鼻青脸肿地回了,不用问也晓得是跟人抢,受了欺负。宋小满抖抖叶子的泥土就要下肚,被叶海冲抢回去,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再还给他。喂,你那破衣烂衫不比野菜干净好吗,宋小满想笑,但看到叶海冲的包子脸,一下子哭出声来。叶海冲慌了,连声问:“怎么啦,怎么啦?”

宋小满说:“太涩了,死也吃不下,你吃吧。”叶海冲接过,胡乱往嘴里一塞,三下两下吞进肚,宋小满为他揉脸,揉了又揉,叶海冲不高兴了,“我要去少林!去武当!去嵩山!谁厉害就拜谁为师,学好武功,看谁再敢让我磕头喊他爹!”

还能梦着他,他还活着吧,一转眼,他整二十了,娶亲了吗?做了谁的新郎官?

柏老爷口渴,碰碰宋小满,宋小满为他添了茶,却察觉大少爷好像在看他。他转脸,大少爷笑了笑:“五娘是细致人,比陈妈她们还有样子。”

从五姨到五娘,自己竟像一步步为大少爷所接纳呢。宋小满也笑:“奴家做人凭良心,老爷待奴家好,奴家也要待他好。”

柏老爷病得重,请遍良医也没治好,新婚夜过后,宋小满和他再没多少交流,但结盟这回事呢,境遇相仿更有力。

宋小满来柏家快十天了,对柏老爷服侍得尽心,外加大内奇珍不同凡响,才服下两颗药丸,柏老爷就比往常精神了些许,能从**坐起来了,柏家的贤妻美妾孝子乖女遂来得颇勤了,柏老爷不动如山,宋小满冷眼旁观。

大家围着柏老爷说了些吉利话,对宋小满也客套两句,各自走了。背地里嘛,鄙夷者有之,窃喜者亦有之,宋小满有数的:那贱货以为自己是功臣吧?让她美去!枯木逢春?回光返照还差不多!

大少爷和宋小满合力把柏老爷扶到躺椅里坐着,略站了一会儿,出去了。柏老爷闭目养神,宋小满帮他捏肩,不经意一望,大少爷走到门边又回转头看他们,神色颇复杂,流露出欲言又止的克制和……沉郁。但只停了这么一小下,就掉头而去了。

宋小满疑心大少爷有话跟他说,晚饭后,他服侍柏老爷睡下了,特地在庭院里赏起了雪,还沏了一壶茶慢悠悠喝着,但大少爷匆匆而来,听他说柏老爷用了药已入睡,就隔着窗站了站,对他说了句五娘早些休息就告辞了。

大少爷年已十九,未婚妻是柏老爷世交之女,两家已定了日子,明年开春就为他们完婚。下人都说,柏家长子不如老爷威严,在生意上也不太强悍,但他英俊、能干、谦和,还长于丹青,更让人心折。

夜来风凉,腊梅很香,宋小满将杯中茶喝到尽头,大少爷跟他的母亲柏夫人一样,也是居心叵测的人吗?洞房夜下**的人是他亲力而为吗?或者,是他授意的?还是知情默认?他和他拜过堂呢,初次望见彼此容颜时,他眼中何以会有痛苦?宋小满对大少爷满怀疑问,暗里探究不已,却一无所获。

柏家书房挂了大少爷的画,宋小满去看过,大少爷似乎偏爱画鹤,丹顶鹤,白鹤,蓑羽鹤……全是高洁而伶仃的仙禽。宋小满画技平平,但在禁宫也见得多了,大少爷的画功不输于翰林书画院的文人雅士们。

雪落得急了,宋小满起身回屋,墙边传来动静,他一边走,一边扭脸看向那边。一道人影在院墙上单手一撑,旋身落地,拍了拍手掌的碎雪,抬眼望见宋小满,淡淡道:“哦,是你。”

宋小满短促一愣,反应过来,柏家二少爷,哦,你是这样的。宋小满略略欠身,算是见过了,回身向房间走去,柏纨绔跟在身后进来,身上酒气扑鼻,步伐却不见乱。

柏老爷已入睡了,二少爷的脚步放得很轻,坐下来俯身看他。宋小满给他奉茶,二少爷接了,却顺势站起,把茶杯搁在桌上,朝宋小满微一点头,走了。

宋小满跟到门边送客,二少爷扬起唇角看他,双目如星。两两相望,宋小满又想起那些闲言碎语:柏家二少爷,好赌,好画舫,沉迷于醇酒妇人,声名狼藉,是家族中最不成材的子弟,但众多良家女儿和勾栏姑娘都为之倾倒。

二少爷和大少爷五官很相似,身形亦清瘦,但他是酒色之徒惯有的瘦法,很有一点懒漫和落寞的样子。宋小满想,腿真长,腰也细,真像个长蜂,成天趴花上,喝喝蜜,唱唱曲,无聊就飞着玩一玩,惹毛了就刺人一剑。

童年时和叶海冲被长蜂追得漫山遍野乱窜,真狼狈啊,宋小满扶着门槛,怅惘地笑了一笑。

二少爷眼廓一睐,蓦地欺身到近前,轻佻地在他胸上揉一把,刚碰到,宋小满立刻躲开了,攥紧了拳头。

二少爷蹙眉,颇意外地看着宋小满,忽地笑了:“果然是六两银子买回的白璧。”他趁了酒意仍想戏弄宋小满,宋小满跳起来,大力踢了他一脚,“是五两三钱。”

这一脚力道很猛,堪称宋小满毕生武学精华,二少爷痛呼一声。宋小满颇自豪,双手抱胸,走到一边,镇定迎向二少爷的眼神。

在禁宫时,宋小满一心想学了功夫保护皇后,跟近卫军头子学了两年,学得将军大人请他喝了几十次酒,最后是王公公看不下去了:“小满啊,别难为人家了,你就……唉,这么说吧,你就、就没生那根根骨啊!”

宋小满五雷轰顶。每次酒罢,将军都拉着他的手唉声叹气:“宋小公公,我真想掏心窝子跟你说话啊,唉……”宋小满拍着将军的手,压低声安慰,“我明白,我明白,禁宫耳目太多了,哪天我和大人约出宫门,寻一间清净的馆子说个痛快!”

将军大人的叹息更沉重了,宋小满目送他踉跄的背影,生出万分同情,武功过人,身居要职,却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禁宫凶险啊!他回了北宸宫,见着皇后,油然对她更亲,跟前跟后嘿嘿傻笑,皇后道:“小满,你总算赢了一回?”

“咳,我好久没去赌钱了!”宋小满说,“奴婢是越发明白,在娘娘的北宸宫,奴婢们口无遮拦,娘娘也不怪罪,是天大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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