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该换地方了,前提是要搞到一笔钱。皇后所赠的首饰一脱手,就可能被人查出,连样式最简单的蝴蝶钗,也是砸断钗头才送给张二婶的,不让人看出来历。但留在外人手上,总归不踏实,宋小满说:“表姐的好意我懂,但万一柏老爷识破了,把我往死里打不说,还会连累你和大哥……”
张二婶不以为然:“你哭一哭,哄一哄,病人舍得扒了你的皮?”凑近些,低道:“他一病好几年,早没女人近身了,你把他伺候舒服了,别说命保住了,敲点首饰戴戴,还不就是他发句话?”
宋小满顺着话,把半截发钗要了回来,它分量足,打成一支修长的花钗不成问题,算张二婶送的嫁妆。宋小满攀高枝了,指不定能沾光,再加上有路远航在手,张二婶还得很爽快。
传国玉玺象征着受命于天的皇权,被藏在一户农人的鸡窝底下,臭不可闻。宋小满抱着路远航,在渐渐涌起的晚风里,笑了笑。
六岁时,宋小满家乡遭遇旱灾,逃荒途中,父母饿毙;七岁时,他被两个芝麻烧饼骗走,几经转手,被卖进禁宫,受了那屈辱一刀;十六岁时,他从普通内侍升为八品太监;十七岁时,他拐了先帝遗孤,怀揣传国玉玺;同年初冬,他披大红嫁衣,扮成女子和重病的阔佬圆房。
命运荒谬,常常不值得一说。
宋小满对着镜子把眉毛拔得再细些,暗暗再把对策顺一遍,柏老爷人都快死了,色心却不死,那可别怪他不客气了,趁圆房时一拳击晕他,掳了财物逃回张二柱家,连夜带路远航远走高飞。
蘸了唇脂,细致地抹,镜中一张陌生的女人脸。宋小满换好嫁衣,听张二婶哄睡着路远航,跟张二柱感叹:“我先前老想,长得漂亮就会嫁得好点,但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命不由人。”
吹吹打打上了柏家的花轿,下轿时,宋小满咽下一粒药丸。皇后赠予的大内良药他都认得,也懂点药理,知道含有葛根和枳椇子能解酒。童年时,宋小满的父亲带他出席邻人的婚宴,新郎官被灌得闹出笑话,他还记忆犹新。
久远的回忆里,叶海冲剥开糖果喂他吃,嘴巴贴在他耳根说,等我到了十八岁,就跟你成亲。附近的大人们都听见了,哄堂大笑:“哎,宋家小子要是女娃,怕会抓进宫里当妃子!”
“哎哟喂,皇天在上,是选!选!”
“是是,选进宫里当个贵妃娘娘,我们一村老小都沾光!”村人摸摸叶海冲的头,“害虫,到时候你就当不成新郎官喽!”
叶海冲人小志气大,拳头朝桌上一砸,恶声恶气:“那我就上山当土匪!反了狗皇帝!”
童言无忌,别来无恙?饥馑荒年让他们失散,若叶海冲还活着,也早懂了,男人和男人是不能成婚的。宋小满在拜堂时分了心,多少年了,耳根处濡湿的感觉仿佛还在,宋家小子却终究和男人成了亲。命这回事啊,你不认它,它也会认你。
红盖头太厚,挡住视线,宋小满一走神,险些跌倒。柏家大少爷在身边扶住他,他低声道了谢。柏老爷一步三喘,下床都困难,婚姻大事,但凭儿女做主,柏家大少爷遂全盘代劳,牵着宋小满的手,替父亲拜了堂。
柏家看重老爷,家宴办得风光,光是二十年桂花陈就备了半间厢房,交杯酒送来了新房,宋小满一杯下肚,脚步很踉跄,头很晕。
趁大少爷为柏老爷喂药茶,宋小满掀开盖头偷偷看他,很清俊的背影,像读书人。他寻思,若失了手,对方会不会用严厉的家法惩治他。但他连皇法都不屑,早不怕死了,死了倒也干净,路远航的出身将是永久的秘密,张二婶是真心疼爱路远航,小皇子会安全地活下去,而传国玉玺被发现,恐怕就得有大机缘了。
宋小满想通了,心也定了,金妈给他倒了茶,很和气:“五奶奶,喝杯茶醒醒酒,老爷估摸着就快醒了,您服侍他用了药,好好歇歇。”
长烛高照,透过大红盖头看人间,人间朦胧,花月春风。宋小满观察着这间房,随手端起茶一饮而尽。柏老爷缓缓睁眼,用尽全身之力,将宋小满带进怀里,手抖抖索索,抚上他的胸膛。
宋小满倏然躲开。
红烛蚀魂,一室隐约的**语浪声传来。
病人沉重浑浊的喘息声,床榻咿呀的晃动声……窗边偷听的人用眼神交流着,散去了。
柏老爷额上的汗大颗大颗滚落,把宋小满搂得紧,热气喘到他耳朵里,虚弱而急切的语声:“他们在茶水里给我们下了药,我说,你听,照办。”
宋小满惊得连后背都沁出绵密的汗,柏老爷贴紧他,小声指点,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背后,墙洞里藏了几锭金子。后门守夜的老张头最爱喝两口,这顿喜酒少不了他的,肯定已醉倒在地,钥匙就扎在茶叶罐子里,开了门就逃,别回头。
柏老爷瘦弱的身体烫得惊人,语音未落,呼吸声已紊乱得厉害,低吟声自牙缝间逸出,头一歪,陷入悄无声息。
月光如细蛇,从窗棂钻入。宋小满有片刻的怔忪,试着站起身,发觉双腿已酸软无力,寸步难行。他想了想,拂去脸颊汗成一咎咎的湿发,把脸贴上冷硬的玉枕,沉沉合上眼帘。
冷让人清醒。恶意,这昭然若揭的恶意。他们号称冲喜,却是在逼柏老爷一命呜呼,再将过失都推给新妇,说她需索无度,说她狐媚惑人,生生吸干了垂死病人的元气。
禁宫多凶险,民间亦是同等狡诈。所幸柏老爷宁可咬破舌头,迫使自己疼晕过去,也不欺辱他,还主动指点他拿些钱财逃出生天,朴素的言语断断续续,说得艰难:“要不……是……无路……可、可走了,哪、哪有大……大姑娘、娘家、舍、舍得……得糟……糟、践自己?”
宋小满借了月光看柏老爷,紧锁的眉头,眼角的纹路,令他想起禁宫的王公公。王公公很疼宋小满,在他的教导下,宋小满把月钱都攒着,托王公公在禁宫外买了一栋很小的房子。王公公说有个安身立命的地盘,心里踏实,等将来年纪大了,出了宫领养一两个孩子,权当给自己养老,在禁宫伺候了一辈子人,混到老了,总得被伺候伺候吧。
若能从老家过继一个就更好了,宗祠在,总不至于养出个白眼狼吧。宋小满为柏老爷擦去眼角滴出的泪,吸了吸鼻子。王公公亦是自小进宫,识得主子的眉高眼低,但很难洞察得了世相人心。自己人就不会是白眼狼?这昏睡之人,曾经挣来偌大的家业,待到身体衰败,被妻儿合谋算计家产。
柏老爷病体沉重,但他心里全明白,最折磨人的,就是这份明白吧。宋小满咬住牙,你们都想让柏老爷死吗?我不走了,你们等着瞧。他拔下发钗,狠命划过大腿,挤出几滴血,洒落在床单上。柏家人喜闻乐见吗?
第二天一早,宋小满盘起发髻,将发钗插得妖娆。门被敲响,柏夫人携一家人来给老爷请安,新妇叶小曼扶着老爷笑盈盈,看向众人。
黑压压的人,千山鸟飞绝的沉寂。宋小满的领口开得低,肌肤如雪,他很清楚他们心里在说什么,弹弹指甲,把落在他胸口的眼珠子们弹开,不期然和柏家大少爷的视线相撞。
大少爷的容貌跟宋小满的想象如出一辙,清朗眉目,站在梅树前,风中衣袂飘然。前人的词句蓦然浮上宋小满心头:斜风细雨不须归,他想不出还有哪句能比这七个字更配大少爷。
一树疏朗的梅树还未开花,大少爷不言不语,凝目看宋小满,浓眉拧起,眼中含义难明,说不上是疑虑、诧然,但竟像是……痛苦。
宋小满心一窒,大少爷莫不是看出了他是男儿身?是在发愁如何遮人耳目,将柏家丑闻捂住吗?正当他万念纷沓,大少爷上前作了一辑,笑如春风,打破了对峙般的僵局:“家父沉珂染身,恐怕要劳烦五姨多费心了。”
大少爷像教导太子路顺祺的那几位先生,面孔周正,言行端方,透着被诗文歌赋养出来的文气。宋小满放下心来,也还了一礼:“已是一家人了,大少爷别见外。”说罢一一扫过柏家的夫人姨娘,少爷小姐,嫡出的,庶出的,慢慢的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浅浅笑,“嫁夫从夫,老爷是奴家的天,自然要分担二三,谈不上是费心,分内事。”
听者有心,他摆明了在宣示,好处嘛,是要捞的,十之二三是少不了的。柏夫人气得牙痒,偏生奈何不了,丈夫狠着呢,最少还藏了几处大产业,本打定主意,先吊着他的命,他痛得熬不住就逼他说,看他能犟到几时?没料想,那男人骨头很硬,一天天的竟也扛下来了。
死又死不了,还折磨活人,连下人们都不情愿服侍他,算了,给他纳一房小妾吧,花不了几个钱,就当买个大丫鬟。管家柏平登门看了,回来说张家表妹颇有姿色,但没啥风情,看着挺本分,也不多话——这就更妙了,本分的人好对付,日后打发掉也简单,只盼她能惹得老东西兴头一高,两腿一蹬,也算他的造化。死到临头还享了艳福,到那边可别找我们麻烦,阿弥陀佛。
哪知柏平看走眼了,这贱货能耐大着呢!姓柏的若被她连灌几碗迷魂汤,把小金库都交待了,岂不是便宜了她?哼!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