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千刀摇头:“那我宁可不写了。”他想一想,补充道,“最怕读了点书,但没读通的人了,脑子混乱,成天自作不自受。”
柳青青愣了,母亲临终前说过:“人太娇气就活不下去。”她本来没怎么懂,但赵千刀无疑使她明白,一个人只要不认为自己有罪,就能活得敞亮粗放。
赵千刀没有道德困境,活得百无禁忌,舒坦自在。但她柳青青,心里住了一个人,终日活得捉襟见肘,寸步难行。
诅咒应验了,但她没料到,谢轻舟也死去了。柳青青埋葬幻梦,嫁为人妇,郁郁寡欢地痛恨自己,她愿意折寿十年,只求他还活着,让她远远看着就好。而对于谢家的灾祸,她很抱歉,抱歉到不杀国舅爷誓不为人的地步。
多年后,柳青青完美地应承了誓言。国舅爷已死,谢轻舟和她在一张桌前吃饭。世上遍布她这种女人,但她有着千金小姐都难以企及的好运气。
知足的日子,柳青青安心地过,直到杀手丁岩被官府诱捕,失了手,即将处以极刑。赵千刀状如困兽,揪着头发反复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柳青青默然酿酒,赵千刀抚刀叹气。这把刀叫太行刀,传到他手上已是第七代了,七世的冤魂依附其上,他有时一觉醒来,会盯着它发呆:“区区一把刀,睡得下那么多鬼魂?”
想许久,想不明白,倒头又睡去。跟别人猜想的不同,赵千刀每晚都睡得好,被问起来就哈哈一笑:“哪有那么多现世报?要现世报也不会第一个就轮到我,你在菜园子锄草不是杀生?你怎么知道它上辈子不是人?你怎么知道它下辈子修不成仙?”
丁岩出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问柳青青:“我造的孽,为什么要报应在他头上?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
丁岩问斩在即,是该劫大狱,或劫法场?柳青青递上一碗酒:“喝吧。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谢家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千刀说出他和丁岩的渊源,某一年春节,赵父回乡祭祖,遭到追杀,对方的伯父在几年前死在他的刀下。过路的谢知府命侍卫们救下赵父,并告诫凶手们:“他只在执行,绝非宣判者。”
赵父承了谢知府的人情,当谢家蒙难,他尊重谢父的遗愿,在行刑时做了手脚,留住谢轻舟的性命,并交给儿子赵千刀藏匿照顾。
在谢知府看来,幼子谢轻舟的诗文歌赋,能在青史留名。他将不朽。他不能死,最少,不能在尚未一展平生绝学之前就死去。
谢轻舟昏迷一天一夜,发觉自己还活着,如遭雷击。父亲终究不懂他,自谢家遭国舅爷报复后,他已万念俱灰。留名青史?史书里不会记载被他不小心将一客点心摔烂时,表妹甜蜜的抱怨;也不会记载母亲在绿树庭院,随口哼唱的摇篮曲……如今他所能回想的,仅剩这些。
再无诗兴飞扬,再无壮志豪情,他将以何种面目不朽?人们说起他,最多是一个不肯以色事人,从而坑了全族的倒霉男人,这很可笑。父亲高估了他,他既不出色,更不伟大,最多有些模棱两可的才情,却承载了崩毁过甚的往事,无法将之提炼成几个好句子。
父亲的苦心,将儿子置于尴尬之地。他若自尽,就太辜负父亲,但活着,他必将辜负自己,他无法感谢这注定心苦的余生。赵千刀喟然:“他死不成,也活不好,你明白有多难吗?”
身后万千磅礴名,不如生前一杯快意酒。柳青青给赵千刀倒酒:“明白。”
丁岩这个名字是赵千刀取的,丁是谢轻舟的母姓,而岩……赵千刀说,谢轻舟枯坐如石,而且是头顶了一座山的岩石,他想不出比岩更合适的字。
丁岩在深山住了小半年才养好伤,他原可终生生活在赵家的小木屋里,但被赵千刀强行喊出去打猎途中,偶然碰到了恶人欲掳走砍柴的少女,他的余生由此改变。
赵千刀路见不平,和恶人一行打斗,丁岩趁乱救下少女,恶人的家丁从背后偷袭,他抓住镰刀,失手捅进对方的心口。
这之后,丁岩向赵千刀讨教刀法,体会贴墙疾走的江湖快意。谢家是名门望族,都被国舅爷轻易扳倒,可见小民在乱世存活更不易,他要为他们做点事,就当是替从前的自己,杀掉那些心怀大恶的男人。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冷峭的杀手,谢轻舟只用了一个黄昏。在倾斜的淋漓的鲜血里,他走向作为丁岩的余生。柳青青陪赵千刀喝光整坛酒,她心心念念的,竟无所谓真相,只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重如万金的知恩图报,以及他们儿子之间的肝胆相照。
长治六年深冬,赵千刀被剥夺为丁岩行刑的资格,眼睁睁看着同僚手握刀柄,一刀捅进丁岩胸膛。这已是他为丁岩争取到的最体面的方式,并按丁岩的意愿,将他的尸骨焚烧,骨灰装进瓷瓶子,回到阔别已久的江南。
柳青青将骨灰、泥土和柳树种子放入瓷瓶,前往江南的路途中,植物缓慢生长,终至破顶而出,抵达谢家祖坟时,正好移植到地下,当年那块墓碑,真正派上用场了。
赵千刀说:“希望我将来能用上牡丹花的种子。”
远处有风,吹掠树枝的声音轻而柔和,柳青青沉默地折了谢轻舟坟前的一枝细柳,斜插在腰带上,像一柄青翠色的长剑。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落满山岗,她在恍惚中看见谢家三公子披一身雨气行来,她把伞抬高,想看得仔细些,他的面容却模糊起来,她徒劳地伸出手,赵千刀的声音响起:“走吧。”
丁岩行刑前,柳青青赶着去看他,为他披一件棉袄,他笑,跟她说谢谢,又说:“不必,冷就冷吧。”
白雪漫天的初春,红袍公子笑如春风,喊她一声“小姐”。十多年了,还忘不了。他才是更触目惊心的胎记,仿佛命有多长,就跟了她多久。但终于结束了。
埋葬丁岩后,柳青青梦回十九岁时,经过的故乡池塘。荒年大旱,河床干涸龟裂,齐齐躺着一排溺亡的女尸,她被牵了魂般走近,拨开女尸的长发,骇然看到每一个自己,十四岁,十六岁,二十七岁……死在未来很多时刻的自己。她冷汗涔涔地醒转,将丁岩剥过的青蛙皮一针一线地缝成风筝,那日她拿回来晒在窗台,本想制成药膏,为尸首们缓解烧伤,最终却放上了天,落雨则当成小斗笠,他们都说,她疯了。
确实是疯了,摧枯拉朽就那么疯了,惟独赵千刀说:“你比谁都明白。”
柳青青不作声,给他摊几张槐花饼,一屋子都香。树上刚摘下的槐花,配上红烧肉,赵千刀风卷残云连吃五张,心满意足地摇起了蒲扇。
大应朝的天盛三年,赵千刀在新皇朝的刑部谋了闲职,给新晋的行刑官讲授刀法,他有年头没杀人了,太行刀传到他这一代,已经完结。黄昏时,他会抱着刀在桑树下坐一坐,思念一个莫须有的女人,她以绿牡丹黥面,妖气灼灼。
柳青青时时和赵千刀见面,酿酒烹茶,但不言嫁娶。这些年来,每到槐花开放,他们就一同去往江南,给丁岩上坟,一来一回,通常要花上半年时光。
下一趟江南,看一位故人,温一壶老酒,吃一顿好肉,如此十年。赵千刀说:“我很满意。”他话一向多,这晚更是出奇多,连第一次吃柳青青做的槐花饼还记得。
柳青青背转身去,她没法说,初次被赵千刀带去丁岩家,她是怎样、怎样的难过。那天到家后,她抱住院子里的那棵槐树放声大哭,哭得树枝发抖,花瓣凋落一地,她拾起洗净,烙了一晚上的饼,一大早就喊赵千刀来吃。
她总算接近梦中人,却无从抵达。谢轻舟于她,永远是蜃景般的人。她的难过在于,看清了心的隔膜,再过一万年,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同样,他给她的亦不过是礼节的微笑,跟他无话不谈的人是赵千刀。她的绝望感,没能消除过。
她不懂丁岩的处境,也不懂他的心境,和他相处小心翼翼,所以,算了吧,她暗自说了上百次,还是放不下。
这痛苦难以名状,赵千刀深深叹气:“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你我之间想说什么说什么。可你跟他,总没话说。好听的,不好意思说;心里的,不方便说。你们不熟,也熟不起来,藏着掖着的,这辈子就过去了。”
赵千刀点着头:“我都知道。”
这女人一见着丁岩就绷如惊弓之鸟,丝毫不能游刃有余,赵千刀不傻,若非大限已至,他绝不想拆穿。柳青青瞪他:“有些事,根本不该说得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