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赵千刀华丽的刀法下,国舅爷断了气。他至死都难忘柳青青那无限恶毒,又无限云淡风轻的语气:“你还记得苏州谢家吗?”
苏州谢家,国舅爷脑袋轰然一炸,在女人志得意满的笑容中死不瞑目。
柳青青被团团围住,所有人都问:“柳姐,你和国舅爷说了什么?”
柳青青捻了捻发丝,淡淡道:“哦,我就问他,真的没人告诉过尊夫人,令嫒没长成仙女吗?”
众人哄笑:“仙女倒是仙女,可惜投胎时落进了猪圈。”
赵千刀收好刀,过来拍柳青青的肩:“还恨张夫人找过你麻烦?睚眦必报,我以后可不能得罪你。”
柳青青在暗下去的天色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她睚眦必报,但已隐忍数年。以国舅爷的身份,想扳倒他,惟有谋逆大罪。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用于豢养死士,在京郊云舟山打造兵器,造出国舅爷拥兵自重的假象,一纸状纸,由他的宠妾呈递给皇帝。
这宠妾是柳青青资助的孤女,她花重金栽培,吹拉弹唱,我见犹怜,顺利入了国舅爷的眼,终报大仇。
国舅爷能栽赃苏州谢家,她柳青青为何不能?死士们众口一词,咬定听命于国舅爷,成功地冤死了他。
如今,张兰芳和她父亲都已死去,柳青青为心中皎如天上月的人报了仇。但她突觉前所未有的空茫,事情比她想象中顺利,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对于人生,她远不如赵千刀活得有滋味。
赵千刀狠狠敲了国舅夫人一记竹杠,拎了酒菜去附近的宗祠答谢路朗和,柳青青一个人去了丁岩家。深仇得报,她不想独处,很想找谁一起喝一杯,随便喝什么。
路朗和是大夏朝最贤明的王爷,他只活了短短二十九年,但留下了诸多仁政。就连连坐罪也是他一再上疏才得以废除的,哪怕是谋反,也只对参与者处以极刑,而不是满门抄斩,对老幼妇孺一律网开一面。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作恶的代价太小,降低了谋反者的风险,对皇族不利,百姓对此也多有争议。
不过,赵千刀身为行刑官,自是受益无穷。某门某氏当家的被砍头,做父母的,做妻小的,谁不心疼?他们奔走打点,白花花的银两流进赵千刀的腰包。
砍头或凌迟,快一刀,慢一刀,深一刀,浅一刀,讲究多着呢。到这地步,活是活不成了,速死即是少受罪,家属们认为花再多钱财也值当。赵千刀饮水思源,总记得祭拜路朗和,连柳青青也不免感叹,大夏朝有过明君圣主,贤相良将,竟终将要覆灭了。
柳青青笑,丁岩无疑是个叫人心头一凛的男人,他说着喜欢,但一双眼睛烈如刀锋,里面没有笑意。柳青青并不吃惊,她自己何尝不是。
这些年来,抽在心里的鞭子,长成了眼里的冷意,根本藏不住。柳青青炒了几道小菜,和丁岩细斟慢饮,像平常的夫妻,在花树下纳凉,说些闲话。
但他们可交谈的很少,丁岩不主动攀谈,柳青青也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随后,洁净的衣袖里伸出一只镇定的手,夺过她的酒杯:“你喝得太多了,你不能这么喝下去。”
柳青青抬头看对坐的人,他也喝了很多,眼睛水汪汪的,像有一千颗星子在闪烁。那一刹,她差点脱口而出:“谢公子!”
很多年前,他叫谢轻舟。漫天飞雪,红袍白马的谢家三公子,名轻舟,小字余生——他改名为丁岩,他会感谢这余生吗?
从十四岁初见的第一眼,柳青青用了十一年,才得以和梦中人举杯共饮。她带着醉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我酒量不差,你看我走得稳当吗,丁岩,我还能骑马。”
赵千刀到来时,柳青青和丁岩在用蜜渍青柠下酒,他忍不了这两者搭配在一块,但丁岩喜欢。有一回,柳青青买了柠檬,说用来泡茶很好,丁岩无意说,在故乡,人们习惯将它用蜜糖腌制,再用井水冰镇,两天后就能当可口的零食吃。
赵千刀听了,很着意地看看他,柳青青顿时就有数了,赵千刀在用眼神提醒丁岩,今生今世,江南谢三公子已死。
赵千刀这道眼神让柳青青蓦然醒悟,谢轻舟能在满门抄斩中存活,必是他做了手脚。一个愿娶她为妻的人,会把她当外人防范,这使她永远无法真正亲近赵千刀。
柳青青特地让自己尝试了两次,才做出了成功的蜜渍青柠。赵千刀尝了几口就说酸,丁岩却一片片地吃着,柳青青悄然走开,赵千刀追上去说:“你心疼他。”
柳青青说:“你有特别想吃的,我照样学着做。”
赵千刀摸摸下巴,自嘲道:“我若长得像他,不开口就有人看不得,巴巴地送到面前。”
谢家三公子嗜酸,书桌上总少不了一碟蜜渍青柠。对贵公子而言,小嗜好只会让他在坊间的形象更可亲,而本身就爱吃蜜渍青柠的少女沾沾自喜,与有荣焉。
谢轻舟赶考的路上,时有大胆的少女想拦下他的马车,送出“奴家亲手秘制的小食”。那一罐罐酸中带甜的心意,他都收下了吗?那勇敢的少女,后来都嫁给谁了?乌衣巷内王谢风流,他曾经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十多年后,柳青青摇晃着杯中酒,微闭双眼,嘴角漾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
放下杯子时,赵千刀看着丁岩:“你穿了红。”
丁岩说:“该穿一次了。”
赵千刀不再说话,喝起了酒。柳青青心知肚明,国舅爷的死,对自己很重要,对丁岩更重要,他穿红,是在告慰恍如前世的自己吧。她在微醺中靠着树干闭目小睡,梦见十七岁的谢轻舟红衣烈马,摘星为箭,射向月光,宛如天神。
这不是第一次梦见他,但无缘终归无缘,连做梦都梦不到和他亲昵牵手。柳青青醒来,发觉已在丁岩的客房,身上搭着薄毯,衣衫整整齐齐,连鞋子都未脱去。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清苦的决明子气味,是谁扶她,或背她进屋的?赵千刀吧?
又是谁为她翻出簇新的床褥?是丁岩吧?是他吧。他独居此地,赵千刀为他雇了几名伙计接订单和送货,他没有留宿客人的习惯,柳青青为自己是第一位女客而振奋。
从这年秋天,与你新相识。所有连想都只敢暗暗想,连梦都偷偷梦的场景,都将一一实现。
长治五年冬,郑虎王的新政权已建立,扬言四个月后直取沅京。今上路盛景的帝王之威几成笑柄,无非还能杀点人,先去阴间为他探探路。
越朝不保夕,越穷凶极恶,皇帝每揪出一个反贼,赵千刀都会乐上好些天。忙是忙,但油水多,他通常要等当官的吐出第三处秘密小金库,才肯为难地表示尽力。
当官的心在滴血,两眼冒火,同时满脸堆笑,口吐莲花,表情复杂、有层次、富有感染力,难度相当之高,赵千刀百看不厌,收工回来给柳青青和丁岩学一通。柳青青笑笑,吃菜喝汤;丁岩笑笑,吃菜喝酒,赵千刀被两盆温水浇下来,烦闷得仰天长啸。
同僚们半斤八两,也捞得手软,但不能说破。天下之大,能放心吹牛的只这两个人,偏生他们都不拿自己当人物看,赵千刀悻然,埋头猛吃:“知音难寻,内心苦闷,我要写诗。”
这句似乎比哪句都好笑,柳青青大笑出声:“那我得赶紧学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