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开去:“啊,听不懂。”
蜜獾阿蒙嘻嘻笑:“谅你们男的也不懂,小翠嘛,平时不声不响的,心里头烈着呢。”
月光真好,洒落一地,恰如谁人丢了十万雪花银。我和叶隐相互碰碰酒坛,把两斤迷津酒喝到尽头。小翠酒量低微,醉卧草丛,我解下外衣,搭在她身上,不时观察着她,生怕她当着叶隐的面,变回一只翠鸟——若是那样,我就大惊失色,眼疾手快杀了她。
叶隐凝目望我:“异族的情歌?”
我击掌:“对,情歌。”
就像“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一样,是很直接很强横的情话。我们鱼啊鸟啊这些异族,做人不熟练,做事没分寸,兴头上来恨不得吃了你,对你们人界的那一套不是很懂。
酒喝光了,我以酒坛为枕,仰头看明月。叶隐温言道:“我有十年的梨花白。”
跟他交往,如沐春风,我很高兴:“好东西。”
叶隐一掀披风,翩然离去。父亲谋财害命,妻子身怀利刃,他的人生大江大海,眉间倦意苍茫,但和我交谈,时有愉悦之色。我幸灾乐祸地想,命运如斯沉重,叶家七公子更在乎的,是男儿间淡如水的相处,我的师姐,你可真有些不幸。
湖面浮着一天的星,夜风吹乱小翠的发丝,散发着清香,渗进灵窍,我爬起来,支起两条胳膊,望着熟睡的她。夜雾和花香相融,她在睡梦中拧了拧眉,我忽觉胸口炙热,烧得连喉咙都似着了火,不由自主凑上去,亲吻她的唇。
叶隐掌灯,拎一坛梨花白而出,看到我和小翠,脚步蓦地一顿,我芒刺在背,别开脸去。风吹过那部残破的《水浒传》,哗哗轻响,我低垂着眼,窘迫地没话找话:“一百零八好汉,我独爱鲁达。”
月色秀雅,叶隐静了半刻,笑道:“我也是。”
七月初,我回了师门。
我师父让我有空去看兔子阿白,我听话便是,但阿白藉虚弱赖在小翠身边那么久,我讨厌他。
我找叶隐借了几部书,带给蜜獾阿蒙看。她不嫌残损,一晚上读完一部,牵着她养的狗来找我喝茶。
山脚下村落有个老太太做寿,孝子贤孙想杀了狗炖肉吃,蜜獾阿蒙拿石子儿变了碎银子买下它。狗被蜜獾阿蒙养得粗糙,耷拉着尾巴,大得能骑,我嚯嚯笑:“我们蜜獾修炼出了人情味。”
蜜獾阿蒙叹气:“阿白快不行了,我想给他积点福。”
我挑挑眉,不置一词。蜜獾阿蒙很理解:“你入师门晚,跟阿白交情浅。”
“也不是。”我说,“死不死的,我一向觉得,还好。”
蜜獾阿蒙摸摸狗的头,教它向我致敬:“鱼个性疏狂,是我们师门最超脱的一个。”
我哈哈笑着往外走,忍着不去杀小翠,已耗光了我的力气,别的事,我都随意了。
七月十五,兔子阿白闯童子关失败,我师父海东青折了两成修为,保住了他的元神,使他来世仍能在世间轮回。众师兄师姐都垂头丧气,挨个去跟兔子阿白告别。但我不想和他说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阿白没死透,尾巴动了动,但小翠没看到,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长耳朵上:“公子他太苦了,阿白,对不起。”
小翠对叶隐的心思连我都瞒不过,何况是蜜獾狐狸和蚱蜢,不过反对声越多,她越觉得众人对他不公,更要舍了命地护着。我冷笑着想,这女的心真狠,兔子就快死了,这么伤人的话,还何苦说出来。兔子何尝不知道,他何尝想知道。
三更天,灯笼微晃,阿白走完一生。师兄师姐们一哄而入,我跳进池塘里,变回铁石心肠的鱼,游得精疲力尽。求不得,是比死亡更痛绝的事,我没有余力为阿白之死难过。
我师父葬了兔子阿白,小翠在坟前烧了一部诗书,诗歌很耐咂摸,阿白在泉下不寂寞。蜜獾阿蒙她们都哭了,我冷眼以对,有什么可伤心的,死也有死的好,死了,有些事就不用再看到了,多看一眼也不想。
我扯去兔子坟上一棵碍眼的鸢尾,风吹动着书,一句“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映入眼帘,小翠看得失了神,这是她对叶隐的心声吧,一定是,我顿生怒意,攥紧了拳,心里磨刀霍霍,刀锋雪亮。
她死了,或许我就能不再爱她了。她如今不是我的对手,我得杀了她,等她落单了就杀。缅怀她,一定比爱她容易些。
我师父海东青手在我肩头停了一停:“阿白不会保留旧记忆。”
既已被师父看穿,我的杀机被迫退散,跪拜了他,离开师门来到宕山,远离凡尘,再一次和旧识断绝了往来。
这样,就不用听到任何有关于小翠的音讯了;这样,就可以安心地住回她授我法术的那段记忆里了。那些年月,我们之间只有彼此,没有别的人。
宕山半山腰有条小溪,我在它一侧搭了木屋住下。溪边长了些菖蒲,我不喜欢,移来几株芭蕉,长得不太好,也由它去了。溪水很浅,虾和螺蛳很多,我犯馋瘾时就捞些看看,看完了丢回去,樵夫和药客经过,总叹服:“大善人啊,又在放生了。”
总想着,有朝一日,我忍不下去,就去杀了小翠,但日子终究被我一天一天糊弄下去了。
我的模样也随着修炼发生着变化,揽镜自照,比最初时柔和了些,但不及那温雅貂裘美青年之万一。我想过,若我长成叶隐的模样,小翠会不会钟情于我,也不见得吧。叶七公子最诱人的,在于美得不祥,可我若面目俊美,铁定张狂飞扬。
宕山的清晨雾茫茫,教人沉醉。多年后——那时候我和小翠分开了很久,无意间幸会了一只凤凰,她栖息在梧桐上,树叶的罅隙,她的尾羽隐现,一抹蓝色让我以为是小翠来了,赶着去看。凤凰转头看我,我只觉山谷霎时被照亮,心头凝滞,对她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走了。
我对着门前的芭蕉看了半天,种了这种鬼气森森的植物,居然也能被人当成仙?当然,雨打芭蕉颇有看头,我在屋檐放了两个石墩子,一个坐,一个踏脚,长长地看雨聚集,滑落,度过许多宁静而无用的日子。
嘉远三十五年,天气很反常,冷得极早,我忙着收集荒野的雨水酿酒,几个小道长从旁经过,谈论着大事,皇三子玄晟联手榆亲王谋反兵败,双双伏法。
武林盟主慕容无言暗中资助他们,也遭到株连,慕容家喊冤,但大量罪证都摆到了明面。告发者是前盟主叶景天,他不惜自毁容貌,自荐到榆亲王府当了个门客,蛰伏九年,钉死了一干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