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天松口气:“叶某是真心和韩兄弟相交。”
我打个哈哈,把短剑揣进怀里。不得不说,叶某人,你杀的人,有点多啊,我一个妖怪都看不起你。
叶景天能发家,哪是经商有方?他出师五年内,连杀几十名富甲一方的大户,把生意都接过来做,且心思缜密,不留破绽,或者说,破绽都被他除掉了。
武林盟主是个绝世恶棍,人间真有意思。
我将太祖的佩剑献给我师父海东青,祝他官运亨通。他在尘世中,修炼遁世之术,换着身份在大夏朝官场混,已历经三代帝王。
这一代的嘉远帝很倚重我师父,几次要升他的官,但这位大理寺卿洪文顺洪大人拉长了脸:“陛下,微臣只爱断案。”
嘉远帝说:“刑部也能断案。”
嘉远帝颇有共鸣:“也罢,依你。”
我揭发了叶景天犯下的罪行,冷笑道:“一个凡人,练就了惊人的武功,不该干点符合宗师身份的事吗?”
我师父笑着问:“你在人世历练这么久,就只学会了蔑视?生命怎么就不能丑陋可笑?”
生命诞生至今,创造了数不尽数的邪恶,但最美好的东西也就那几样,酒,艺术,烟草,美人。我叉了桌上两只青团吃,晋州今年春天的雨水太多,造成大片涝灾,艾草死伤惨重,很多人都没吃上青团,清明过得不是很开心,沅京风调雨顺,鱼米丰足,好地方啊。
好地方可别被人攻陷了,我问我师父:“榆亲王有谋反之心,您要告诉皇帝吗?”
我师父嗤道:“等他反了再说,为师正乐得多吸收点法力。”
我犹豫再三,恳请我师父救救兔子阿白。小翠从惊云山庄汲取的法力都渡给阿白了,但不知为何,阿白仍恹恹的,无甚起色,我回师门看了几次,估摸他快活不成了。
我师父一哂:“小翠来求我,你也来求我,我竟不知道,你和阿白很熟。”
不晓得为什么,我竟脱口而出:“不熟,但我不想小翠死。”
我师父看着窗外:“有空多看看阿白,为师尽力而为。”
谋天逆命的事,能不做就不做,毕竟你无法预料,将会在未来付出怎样的代价,所以我师父不肯向皇帝透露,榆亲王将谋反。但他终是应允了我和小翠,要为兔子阿白想点办法。
我说过自己心无旁骛,但回到晋州,日夜心神不宁,便拎了两坛酒,到惊云山庄找叶隐叙旧。
叶家几被灭门一事,江湖上热议了月余,被新鲜的事物取代。新盟主慕容无言意气风发,人人争相结交,没人再来拜访惊云山庄,我**,穿过荒草,来到叶隐的长海园。
叶家父子无心修葺惊云山庄,一任它衰败。我在湖边看到了叶隐,他披了件旧披风,一手抵住心窝,合了目,就那么坐着,依然洁净自持。
惊云山庄已成废园,叶隐收藏的书被那场大火烧得不成样子,草地上的这部也是,封皮破损得厉害,内页多半只剩下半页小半页,全是烧灼过后的黑迹。
叶家被灭门那夜,我探叶隐生机时,惊觉他的脉象很古怪,遂留了心,背叶景天的时候,顺手也探了探。这一探,便探出问题所在。我猜,小翠决定打劫叶家的邪剑,变回翠鸟在山庄里停留了大半个月,窥视叶景天的动向,同样洞悉了叶家最晦暗的隐秘——
叶隐之母是叶景天最宠爱的女人,她诞下一双孪生儿叶令和叶隐,死于咯血,叶令也在次日夭折。叶景天迁怒于幼子叶隐,对他很冷落。叶隐静悄悄长大,与诗文歌赋为伴,直到他父亲叶景天得到已成邪剑的纯钧。
我先前不懂小翠降雨的用意,当我看到她凝视叶隐,洞察了她的心。她心疼他,一如我对我师父海东青高天孤月般的敬慕。
我恨心四起,但无可奈何。小翠藏了私,她没有把在惊云山庄获得的法力都输给兔子阿白,暗暗送了一部分给叶隐,使他活下去。阿白让小翠愧疚,但她顾不上了吧。
我走近了,叶隐睁开眼看我,嘴边浮现笑意,我递一坛酒给他,自己也抱了一坛,相对慢饮。
风来,残损的书页如黑蝴蝶似的纷纷扬扬,打着旋儿飞走。我眯起眼,学叶隐的架势,风翻到哪页,就读哪页。这部残书恰好是我钟爱的《水浒传》,但扫兴的是,这一页是林冲发配时给娘子写休书,我皱眉不看,喝起酒来。
叶隐眉头展开:“你不喜欢他。”
我嗯了一声,不想谈论这人。叶隐也不多言,倦乏地倚回椅背,忽听得围墙外有动静,我循声望去,是小翠来了。她御风而行,浮光掠影间,人已至近旁,我们两两相望,未有交谈。
她带了糕团来看叶隐,叶隐跟我分享,我慢悠悠道:“我从不吃糯米制品。”
小翠埋头看书,林冲那页被叶隐压个一块小石头,她很慢很慢地看完,撑住额,很激愤:“他凭什么替她自作主张?”
凉风袭来,叶隐敛了眉:“不然呢?”
小翠抢过我的酒,猛喝了一大口,重重顿在地上:“他这是不给她活路。”
我存心说:“他不忍拖累她,明明是在给她活路。”
小翠哼道:“你怎么知道林娘子怕被他拖累?他凭什么!男人,你们男人!”
我把酒坛推回给她,她又喝了些,面颊酡红,凝望着叶隐:“只想是晋文公重耳对季隗说,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
许久后的一天,我对蜜獾阿蒙提及这句话,她不以为意:“二十五年是个虚词,你不妨理解成,我要定你了,你只能是我的,生死都是我的人……诸如此类。有的人就是这样,只想跟心上人同生共死,最欢喜听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