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尔菲及时转过头来,刚巧看到男爵夫人亲切地向他摇了摇扇子,至于奥让妮小姐,她是非常吝惜她那一对黑色大眼睛的秋波的,甚至向舞台上望一眼都难得。
“我问你,亲爱的,”夏多·勒诺说,“我想像不出泰戈朗尔小姐有什么让你看不惯的地方。就是说,暂且不管她的门第,在那方面她略逊一筹,但我想你也不见得会斤斤计较的。倒是我觉得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要说漂亮,那不可否认,”昂尔菲回答说,“但她不适合我,我承认我喜欢一个比她更温柔和更女性化的人。”
“啊唷唷!”夏多·勒诺大声说道,他仗着自己是一个三十岁的人,所以就对蒙奥瑟弗以父辈自居,“你们年轻人就是永不知足。你还想要多好的呀?你父母给你选的这位新娘就是把她当作一位活的狩猎女神也无可厚非,可是你还不满足。”
“不,就因为她像狩猎女神我才害怕呢。我倒喜欢五谷女神或畜牧女神的那种风度。至于这位性喜狩猎的女神,她的身边总是有山灵水怪相伴,我可有点不习惯,深恐有一天她会使我落得个蚌壳精的下场。”
的确,你只要向泰戈朗尔小姐看一眼,就可以发现蒙奥瑟弗所说的她身上所有的那种特征。她很漂亮,但是,正如昂尔菲所说的,美得未免有点太锋芒毕露了。她的头发幽黑发亮,但在它那种很自然的波浪之中,可以发觉某种拒绝任人摆布的抵抗力。她的眼睛和她的头发同色,睫毛很浓密,上面有两条弯弯的眉毛,但她的眉毛有一个不小的缺陷,就是几乎老是习惯蹙皱着,她的整个脸上总呈现出一种坚定不移的表情,极为缺乏女性那种温柔的气质。她的鼻子的形状很适合做雕刻家塑朱诺的模特儿;她的嘴里一口珍珠般雪白的牙齿,嘴巴大得有点不协调,而且,由于她的嘴唇红得似火,就更引人注目,也使得她那苍白的皮肤显得更无血色。在这个几乎像男人的脸(就是蒙奥瑟弗觉得极不合他口味的脸)上更加重了男性的气味,是她嘴角上正巧有的一颗比普通雀斑大很多的黑痣,这更突显了她脸上那种坚强刚毅和独立不屈的神态。奥让妮小姐身体上其余的部分和刚才形容过的头部十分相称,就像夏多·勒诺所说的,她确实会使你想到狩猎女神,只不过她的美更富于阳刚之气,更近于男性的美罢了。谈及她的学识,就如同苛刻的鉴赏家挑剔她的容貌般,或许仅能发现的缺点,就是那些学识像是属于男性的。她通晓两三门语言,会作诗谱曲是名优秀的艺术家。她公开宣称要终生献身于音乐,正与她的一位同学道致力于此,她那位同学虽然贫穷,却具备各种条件可以成为——她确信她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歌唱家。据说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作曲家对这位女青年给予慈父般的关怀,鼓励她勤奋学习,希望她可以凭借嗓子富裕起来。由于洛夏·伊美勒小姐或许将来会登上舞台,所以泰戈朗尔小姐就算仍在收留她,也不便与她在公共场合同时出现。尽管洛夏在那位银行家的家里不能享有朋友般的独立地位,但她的地位明显优越于一名普通的女家庭教师。
泰戈朗尔夫人进了专属包厢以后,大幕“刷”的一声落了下来。照例在幕落幕启之间有一段休息时间,乐队退出舞台前面半圆形的乐池,观众也可以在休息室或前厅随意散步,在包厢里接待客人或去拜访朋友的包厢。
蒙奥瑟弗和夏多·勒诺也是最先抓住这种机会的人之一。泰戈朗尔夫人原先以为那位年轻的子爵急着起身是要到她这儿来,便对女儿耳语说,昂尔菲正赶着要来拜访她们。但后者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像是要证明她的推测并不是无中生有,蒙奥瑟弗已出现在第一排的一个包厢里,那正是G伯爵夫人的包厢。
“啊!您来啦,阁下,”伯爵夫人热情地招呼,仿佛已熟识般把手伸向他以示亲近,“多么荣幸啊您这么快就认出我来,尤其是您竟先来看我。”
“您丝毫不必怀疑,”昂尔菲答道,“假如我知道您已经抵达巴黎,并且知道您的住址,我早就来拜访您啦。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夏多·勒诺伯爵,是法国现今少有的几位世家子弟之一。我刚从他那儿得知,您昨天到马尔斯跑马场看赛马了。”
夏多·勒诺向伯爵夫人鞠了一躬。
“啊!阁下也去看赛马了吗?”伯爵夫人急切地问道。
“是的,夫人。”
“哦,那么,”G伯爵夫人兴致勃勃地追问,“您或许可以告诉我,夺得骑士俱乐部锦标的那匹马是属于谁的?”
“真是非常抱歉,我也不知道,”伯爵回答,“我方才也在向昂尔菲打听。”
“您急着知道吗,伯爵夫人?”昂尔菲问道。
“知道什么?”
“谁是那匹马的主人?”
“迫不及待呢,你们且想想看,怎么,子爵阁下,您知道他是谁吗?”
“夫人,您就像要开始倾诉一样。因为您说你们且想想看。”
“哦,那么,听着!你们潇洒,我很关心那匹漂亮的的枣骝马和那个别具一格地上着粉红色绸短衫,头戴粉红色软缎便帽的潇洒小骑师,我当时不禁为他们的胜利虔诚祷告,就像是我把一半家产押在他们身上一样,当看到他们把其他马匹统统抛在身后,以那样优美的姿态奔向终点时,我兴奋得欢呼雀跃。回家的时候,我在楼梯上遇到了那名穿粉红短衫的骑师,想想看,当时我该怎样喜出望外啊!我还以为那匹冠军马的主人碰巧,和我同住一所旅馆里呢。但不是的!我一走进客厅,就看到了那只颁给那身份不明的马和骑师的金杯,杯子里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G——伯爵夫人惠存,罗思文勋爵敬赠。”
“就是这样,我早就料到了。”蒙奥瑟弗说道。
“料到了什么?”
“那匹马的主人是罗思文勋爵。”
“您指的是哪一位罗思文勋爵?”
“咦,我们所说的那位罗思文勋爵呀——爱根狄诺戏院的那个僵尸!”
“真的?”伯爵夫人惊声说,“那么,他也在这儿吗?”
“当然罗,为什么不呢?”
“您去拜访过他吗?在您府上或别的地方遇到过吗?”
“不瞒您说,他是我的挚交,夏多·勒诺先生也有幸拜识过他。”
“可是您凭什么认定那夺标的就是他呢?”
“那匹参赛的冠军马不是名马?”
“那又怎么样?”
“咦,难道您忘了绑架我的那个臭名昭著的强盗了吗?”
“啊!不错。”
“但是伯爵又是怎么如此神奇地把我从他的手里救出来的了吗?”
“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