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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大师(第3页)

第二十六回合。永康的最后一架飞机进入终点环线。四架飞机全部在环线里,每一架都离终点只有几步之遥。他只需要再掷几个精确的点数,就能结束这局游戏。小丑的飞机也在环线里,但永康的领先优势。他已经领先了一点。小丑的飞机离终点都需要更多的步数。如果不出意外,这局游戏他赢了。

不出意外的。小丑的手伸向了骰子。永康在它手指触碰到骰子的那一瞬间,也伸出了手。不是去抢骰子,是去盖住它。不是盖住骰子,是盖住小丑的手。他的右手覆盖在小丑的四根手指上。冰凉的,光滑的,像瓷器。他用力按住了它。

“你出老千了。”

小丑的动作停了。它的手僵在骰子上方,四根手指被永康的手掌压着,动弹不得。它没有挣扎,没有抽手,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然后它笑了。不是那张红色新月形的嘴在动,是一个完整的、由面部所有肌肉和骨骼同时参与的、真正的笑。它的眼睛眯了起来,颧骨下方的皮肤鼓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从红色新月形的基础上继续向上延伸,延伸到了一个正常人类脸部肌肉不可能达到的角度。那种笑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没有被人抓到作弊的恼羞成怒。是那种一个大人被小孩识破了把戏时,觉得“有意思”的笑。

“你挺聪明的。”它把骰子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永康手心里。“不玩了。我们好好来。”

永康把骰子握在手心里,塑料的,温热的,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他看着小丑的眼睛。黑色的,圆形的,画上去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但那上面看不到任何光的反射。不是玻璃珠的那种材质。是木头。木头涂了黑漆。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他感觉不到被凝视的压迫感,只感觉到一种“被看见了”。

“接下来没有作弊,各凭本事。”小丑说。

永康把骰子放回桌面,推过去。

最后十个回合。没有作弊的小丑不再是那个每一掷都能出想要的点数的“游戏大师”。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点急躁的、会在关键时刻掷出小点数的飞行棋玩家。它的心理素质在这一点上不够强——当它不再能控制骰子时,它的决策质量明显下降了。它开始走一些没有意义的步数,浪费了额外掷骰机会,把飞机停在了危险格上。永康没有犯这些错。每一个额外掷骰机会都有继续去赌高点的危险,但他在可以接受的时候选择了推进环线。

第三十六回合。永康掷出了他需要的点数。他的最后一架飞机走完了终点环线的最后一格,落入了终点的那个圆形的、深红色的、绒布上印着星星图案的格子。棋盘上他的四架红色飞机全部安全到达终点。小丑的绿色飞机还有两架在环线外面,一架在环线中段,一架刚进入环线入口。输了。

小丑看着棋盘。它的手放在桌面上,四根手指微微蜷着。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不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是从桌面上站起来。它的身体在站起的过程中迅速缩小,从一米多高缩回了三十厘米左右,红白条纹的连体衣重新变得松垮,头部的比例再次变得夸张,像一个真正的玩偶。它站在深绿色绒布的棋盘中央,四颗绿色塑料棋子的旁边,仰头看着永康。

嘴上翘着那个红色新月形的弧度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反射却有什么东西在看他的。它说。“你赢了。”

永康看着它。他等着下一句话——“我放你走”或者“门开了”或者任何符合“你赢了我就放你走”这个约定的承诺。小丑没有说。它转过身,从棋盘上跳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塑料撞击水泥的“嗒”声。它开始往后台深处走。红白条纹的小身影在巨大的黑色水泥地面上移动着,经过货架,经过堆叠的棋牌游戏,经过那扇被货架挡住的、看不到样式的门。它没有回头。

永康追了几步。“你答应过的。赢了就放我走。”

小丑没有停。它的声音从后台的深处传回来,被货架和金属网格和半卷的幕布和悬在半空中的布景零件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很轻的、几乎是耳语的一层:“我没有门可以给你开。”

永康追上了最后几步。小丑停在那扇被货架挡住的门口,转过头来,黑色的、圆形的、画上去的眼睛看着永康。然后它消失了。不只是“不在了”,是“消失了”。

他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扇被挡住的门的门框上方,露出的一小块墙纸。黄色的,泛着旧,带着他从Level0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的、令人不安的温暖。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的处理速度是平时的数倍。他在想小丑最后说的那句话,在想它说“我没有门可以给你开”时的那种语气,不是推诿,不是欺骗,是陈述。它真的没有门。不是“不想开”,是“没有”。它在这个层级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人进来和它玩游戏,赢了就走。但从来没有赢家真正走掉过。因为这里没有出口。它不知道自己没有出口。或者它知道,但它不能说。如果它告诉流浪者这里没有出口,就没人愿意和它玩游戏了。

他把92F从腰间拔出来,把挡在门前的货架推开。铁质的,很重,但底部有滚轮。货架推开了,露出那扇门。

门是木质的,浅色的,松木的原色,表面没有刷漆。门把手是圆形的,铜质的,氧化成了暗红色。门框上方挂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在墙纸上,纸条是白色的,有些皱了,边缘发黄。上面用紫色的水彩笔写着一行字。紫色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句尾是一个笑脸。

进入这扇门,加入我们的游戏吧!:)

纸条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签名。不是名字,是一个图案。一个圆形的,黄色的笑脸。

永康看着那个黄色的笑脸。他的右手握住了门把手。铜质的,冰凉的,表面的氧化层在掌心触感粗粝。他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有锁。门开了。门后不是一个房间。是一个走廊。走廊很短,大约几米。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那扇门是开着的。门后有一片光。不是日光灯的白光,不是Level11的灰白色天光,不是油灯的暖黄色光。是一种彩色的、鲜艳的、饱和度很高的光。红色,蓝色,黄色,绿色。像幼儿园的墙壁。像游乐场的滑梯。像一块巨大的、彩色的、甜腻的蛋糕。

他站在走廊的入口,没有迈步。不是犹豫——是他在确认自己的装备。92F在腰间,保险关闭,弹匣十发。冲锋枪挂在胸前,弹匣三十发。火盐一整瓶。杏仁水十一瓶。氧气瓶一个,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域。欧几里得装置在内袋里,金属框架冰凉的。他把手伸进内袋,用手指摸了摸装置表面的裂纹。然后他迈了一步。

走廊的灯在他脚下亮起。不是感应灯——是光从走廊的尽头涌过来,像潮水。彩色的,鲜艳的,饱和度很高的光,从他的脚踝开始向上蔓延,经过他的膝盖,经过他的腰,经过他的胸口,经过他的肩膀。在光涌过他眼睛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不是因为刺眼,是他在做一个选择。睁眼之后不管看到什么,他都会继续走。

他睁开了眼。

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幼儿园。不是真正的幼儿园,是一个“像”幼儿园的地方。房间很大,方形的,墙壁刷着彩色的漆,一面是红色的,一面是蓝色的,一面是黄色的,一面是绿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云朵,一朵一朵的,胖胖的,带着微笑的脸。地板上铺着彩色的泡沫地垫,一块一块的,拼成各种图案——数字,字母,动物。角落里堆着玩具:积木,毛绒玩偶,塑料小车,一个很大的、红色的、圆球形的瑜伽球靠在墙边。墙壁上挂着画。小孩子的画,蜡笔画的,画的内容很奇怪。不是房子、太阳、小动物那种正常儿童画,是线条缠绕的、色彩混乱的、看不出形状的涂鸦。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同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紫色的。还是那个笑脸。:)

他扫过整个房间,但是那两面墙上的东西吸引了他。一面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蓝色的、悲伤的脸。眼泪从它圆圆的眼睛里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蓝色的,在墙上画了很长很长的泪痕。另一面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黄色的、微笑的脸。和纸条上那个一模一样。两个巨大的脸,一左一右,面对面,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对视着。

永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黄色的笑脸,那个蓝色的哭脸。它们不动,不说话,只是画在墙上的图案。但他在那个房间里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后室里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无助。是那些被困在这里的、无法离开的、被迫“加入游戏”的流浪者,在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画下自己的脸,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是笑的地方,是哭的地方。但你出不去了。

身后的门关上了。

不是慢慢地合拢,不是突然消失,是“关上了”。那扇浅色的、松木原色的门在关门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这个房间的彩色墙壁和泡沫地垫和毛绒玩具和云朵天花板吸收了,变成了他耳朵捕捉不到的、极低频的、几乎不存在的底噪。永康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个黄色的笑脸,那个蓝色的哭脸。他在那张巨大的、红色的、圆球形的瑜伽球旁边的不远处,看到了几扇小门。不是正常大小的门,是幼儿园里的那种门,矮的,窄的,门把手在很低的位置。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纸条。紫色的,歪歪扭扭的,年。写着不同的字。“滑梯”“秋千”“沙坑”“积木”。每一个词后面都有一个黄色的笑脸。:)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后传来的。是从那些小门里面的某个空间穿过墙壁和泡沫地垫和毛绒玩具和彩色的蜡笔涂鸦传过来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个人的。有节奏的,但不是整齐的。轻的,重的,快的,慢的,像一群孩子在奔跑。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在那个幼儿园的彩色房间里,站在蓝色哭脸和黄色笑脸之间,面对着一排贴着紫色纸条的矮门。他的右手握着92F。保险已经拨开了。

脚步声停了。不是“渐弱”,是“停”。在某一扇矮门的后面,那群奔跑的、轻的重的快的慢的脚步声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停住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幼儿园里一片死寂。连他的呼吸声在泡沫地垫和毛绒玩具和彩色蜡笔涂鸦之间的空间传递,也被吸收殆尽,只剩下他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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