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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大师(第2页)

小丑从地上弹起来——这一次他看清了,不是弹簧,是它的身体像一团被压缩的空气突然释放,整个从地面弹到了一张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桌子上。桌子是木质的,正方形的,大约一平米见方,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画着飞行棋的棋盘。四色的起点,四色的跑道,彩色的方格,从起点到终点的螺旋路径。棋盘很大,比他从前厅玩过的那种纸质棋盘大得多。每个格子的间距足够放下一颗标准的塑料棋子。棋子已经摆在起点了。红色,黄色,蓝色,绿色。四个颜色,每个颜色四颗。塑料的,小的,底部是平的,嵌在绒布里不会倒。骰子也准备好了。一颗白色的,塑料的,六个面上有黑色的圆点。在棋盘旁边,安静地躺着。

小丑站在桌子的一端,它现在不是玩偶的大小了。它变大了。不是“突然变大”,是他没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变大的。可能是在他选游戏的时候,可能是在他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可能是在他看棋盘的时候。它的身高现在大约一米左右,坐在桌子旁边的高度刚好和桌面平齐。红白条纹的连体衣撑开了,不是撑破了,是布料在随着身体的膨胀而延展,像气球在充气。它的手变成了正常人的手的大小——四根手指,白色的,没有指甲。头还是很大,和身体的比例仍然是那样,但整体的尺度变了。

永康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没有椅子。地面是黑的,水泥的,凉意从裤子的布料渗透进来。

“你先还是我先?”小丑问。

“你先。”

“不,”小丑摇了摇头,头在脖子上晃了两圈,像一颗没有拧紧的螺母,“客人先。这是礼貌。”

永康拿起骰子。骰子在他手心里很轻,塑料的,温热的,被他手心的温度捂热了。他把骰子放在右手掌心里,合拢手指,摇了几下,松开。

骰子在桌面上跳了几下,停住。五点。

“五点。不能起飞。”小丑的声音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在陈述。永康拿起骰子,递给小丑。小丑用四根手指捏住骰子,很轻地摇了一下——不是摇,是“碰”,骰子像被风吹了一下,从它的指尖滑出去,在桌面上翻了半圈。六点。“六点。起飞。”它的左手指尖捏起一颗绿色的棋子,放在了起飞格的第一个绿色格子上。动作很轻,很准,塑料棋子的底部嵌进绒布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嗒”。

轮到永康。他拿起骰子,摇了。六点。他把红色棋子的第一颗从起点移到起飞格。小丑没有说话,但它的嘴在上扬。那个红色新月形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永康又掷了一个六。他的第一架红色飞机从起飞格向前移动了六格。飞行棋的规则连续掷出六点可以额外获得一次掷骰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规则在同一个回合内完成起飞。他再次摇骰子。六。飞机往前走六格,停在一个普通的、没有特殊标记的格子上。又获得一次掷骰机会。他再次摇骰子。三。没有六了。飞机往前走了三格,停住。他数了一下。从起飞开始,六加六加三,总共十五格。离第一个换乘点还差五格。离终点还远。

小丑掷骰子。六。起飞。六。往前走六格。四。往前走四格。它在第三个回合就完成了第二架飞机的起飞。速度很快。不是“运气好”——是骰子在它手里总是能出它想要的点数。不是每次都是六,但每次出六的时候都是在它需要六的时候。永康观察了小丑掷骰子的手法。它捏骰子的方式和正常人不一样——它不是用指尖捏住然后摇,它把骰子扣在掌心里,翻手,落子。骰子在空中的旋转轴线和正常掷骰子完全不同。它在空中不翻滚。它只是落下。落下的那一面,在它离开掌心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

接下来的三回合,永康接连掷了两个六。第一颗飞机从十五格走到了二十七格,接近第一个换乘点。第二颗飞机起飞,掷出六加四,走了十格。他在第六回合结束时拥有两架飞机在跑道上,一架在第二十七格,一架在第十格。小丑拥有三架飞机在跑道上,一架在第三十一格,一架在第十八格,一架在第五格。分数上他落后,但差距不大。

第七回合,小丑掷骰子。六。它在用第三架飞机起飞。然后它又掷了一个六。它没有用这个六去走第三架飞机,而是用第三架飞机的额外掷骰机会,换成了走第一架飞机的步数。它用第三架飞机完成起飞之后获得的额外掷骰机会,让第一架飞机走了六格。第三十七格。离第一个终点环线只差三格。

永康看着小丑的第一架飞机停在第三十七格的位置上。他算了一下。下一回合如果小丑再掷出一个六,它就可以进入终点环线。然后只需要一个精确的点数,它就能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就算他其他三架飞机都跑得很好,他也会落后至少一个身位。在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落后一个身位就意味着输。

第八回合,永康掷骰子。他需要六。他需要起飞第三架飞机,利用额外掷骰机会追赶小丑的领先优势。他需要堵住小丑进入终点环线的路。飞行棋没有堵路的概念,但有一种操作可以在对方的飞机刚好落在你的飞机所在的格子时把它撞回起点。他没有飞机在小丑的第一架飞机附近。但他可以创造。他需要把小丑的第一架飞机撞回起点。

骰子在桌面上滚了几下。六。他起飞了第三架飞机。额外掷骰机会再掷一次。四。第三架飞机走了四格。他没能在这一回合创造出任何接近小丑第一架飞机的机会。第九回合,小丑掷骰子。不是六。是二。它用第一架飞机走了两格。第三十九格。离终点环线只差一格。永康在桌子下的手攥紧了。

第十回合。他掷骰子。五。他第四架飞机起飞。五加?没有六。不能额外掷骰。他的第四架飞机走了五格,停在了第五格的位置。位置不好不坏,但没有任何威胁。第十一回合。小丑掷骰子。它捏起骰子的时候,永康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小丑的四根手指在骰子离开掌心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觉的弹指动作。不是“弹”,是“拨”。骰子在它掌心底部被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腹轻轻拨动了一下,改变了它在空中的角动量。骰子落下来。六点。第一架飞机进入终点环线。

骰子在桌面上又滚了第二下——它在一个回合内完成了第一次掷骰,然后捏起骰子翻了半圈。不需要弹,不需要拨,只是一个极自然的、极流畅的“翻手”动作。骰子落下来。二点。第一架飞机在终点环线上走了两格停在了距离终点线还有一格的位置上。再走一格它就到了。永康看着自己的棋盘。他的第一架飞机在第二十七格。第二架在第十格。第三架在第四格。第四架在第五格。他离终点环线最近的飞机至少需要十二步才能到达。而小丑的第一架飞机只需要一步。他输定了。除非——小丑在他到达终点环线之前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这局游戏的胜者就是小丑。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小丑把第一架飞机放在终点环线的第二格之后,没有再动其他飞机。它本可以在同一个回合内用额外掷骰机会去移动其他飞机——飞行棋的规则在掷出六点之后可以额外掷骰,而额外掷骰的点数可以用来移动任何一架已经在跑道上的飞机,不只限于刚起飞的那一架。小丑没有。它在第一架飞机进入终点环线之后,额外掷出了二点,然后它停下了。没有再用这个二点移动任何其他飞机。它的回合结束了。永康看着小丑脸上那个红色新月形的、上扬的嘴。它在笑。它已经赢了。它只是在等他把输的过程走完。

永康的骰子掷出去了。两点。不能起飞,没有飞机能动。他咬了一下嘴唇。

第十三回合,小丑掷骰子。它需要一个一。棋盘终点环线是一圈只有六个格子的短环,从入口开始逆时针编号。第一格是入口,第六格是终点前的最后一格。小丑的飞机在第二格。它需要掷出一个一,它才能走到第三格?不对。他重新算了一下。从入口进入环线算第一步,走一格到第一格?入口本身就是第一步,走完一步飞机就应该停在第一格。小丑的飞机在第二格说明它走了两步。下一步它需要走几步才能到终点?他记不清了。飞行棋的终点环线规则在前厅的时候他就经常弄混。现在在Level389的黑色水泥地面上,在一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桌子前,面对一个自称游戏大师的实体,他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规则都记不清了。

小丑的骰子落地了。一。它把第一架飞机从第二格移到了第三格。不是终点。他记错了。环线有六格,终点在第六格之后。还需要三步。它用额外掷骰机会又掷了一次。也是三点。它没有用这个三点去走第一架飞机,而是用它走了第二架飞机。

永康注意到小丑在刻意延长游戏时间。它本可以在两回合内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结束游戏。但它没有。它在走其他飞机。它在建造更多的领先优势。它在展示它的控制力——它可以赢,但它选择不赢,因为它想让游戏持续得更久。这不是猫捉老鼠。这是玩家在对手已经必输的情况下故意拖延比赛,只为了多玩几个回合。永康攥紧骰子。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但他知道怎么赢。

第十四回合。他掷骰子。六。他起飞了第四架飞机。六加四。第四架飞机走了十格。第十五回合。他掷骰子。五。第一架飞机走了五格,停在了第三十二格。第十六回合。他掷骰子。六。第二架飞机起飞。六加二。第二架飞机走了八格。第十七回合。小丑掷骰子。一。它没有用它走第一架飞机。它用它走了第三架飞机。永康注意到小丑的第三架飞机停在第十九格。那个格子是一个“安全格”,飞行棋棋盘上标记为星形或圆形的特殊格子,飞机停在那里不会被对手撞回起点。小丑在把飞机往安全格上放。不是偶然,是每次都能精确落在安全格上。它知道每个安全格的位置。它知道从起点出发需要走几步才能正好落在一个安全格上。不止。它知道每一次掷骰之后飞机落在哪个格子。它甚至不需要“算”,这些东西在它脑子里早已变成了肌肉记忆。

第十八回合。永康掷骰子。他需要一场逆转。需要在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内连出六点,赶上小丑飞机的进度。但他知道仅靠赶上是赢不了的,只要小丑想结束游戏,它随时可以把第一架飞机送进终点。他需要让小丑不想结束游戏。他需要让小丑觉得再玩一会儿更有意思。不是赢过它。是让它不想赢。

他拿起骰子,故意在手里多停留了两秒。然后掷出。三。他动了一架落后的飞机。慢吞吞地走了三格,停在了一个普通格子上——不是安全格,离任何安全格都很远。小丑看了他一眼。那个红色新月形嘴的上扬角度变小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困惑。它在等永康做点什么。正常情况下,在必输的局面下,对手要么快速结束游戏——要么尝试制造撞子翻盘。永康没有做这两件事。他只是在走飞机的样子很生疏,很慢,像是在学习规则。

第十九回合,小丑掷骰子。它看了永康一眼,然后捏起骰子,做了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动作。不是弹,不是拨——是把骰子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回左手,然后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放在桌面上。骰子没有弹跳,没有翻滚,只是轻轻地从它的指尖滑到绒布上,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六。小丑的第一架飞机从第三格走到了第四格。它又用了额外掷骰机会,走了一架落后的飞机。永康在它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注意着它的手。四根手指,白色的,没有指甲。从左手倒到右手的时候它的手掌心朝着他,他能看到它的掌纹——没有掌纹。掌心是光滑的、白色的、像瓷器的釉面。但它的手指在传递骰子的时候有一个停顿。极短的,不到半秒的,在右手接住骰子之后、左手松开之前的停顿。在那个停顿里,它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向掌心的方向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抽搐,是一种有意识的、精确的、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的“调整”。骰子换了面。不是“换了”,是被翻了个儿。从左手倒到右手的这个自然动作中,骰子在空中完成了至少两次翻滚,翻滚的轨迹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在每一次翻滚的最后阶段,它的手指会轻轻碰一下骰子的边缘,改变它的角速度,让它最终落在一个特定的面上。出千。

永康看到小丑换骰子面的那个瞬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他在后室待了从Level0到Level99,从实体身上见识过太多出千的变数,愤怒是浪费情绪的。他的第二反应也不是愤怒,而是恐惧。不是害怕小丑作弊——是他意识到如果小丑需要作弊才能赢他,那就意味着它在正常规则下可能赢不了。一个真正的“游戏大师”不需要作弊。它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把飞行棋玩过无数遍,对每个概率、每种策略、任何可能发生的棋局都了如指掌。它不需要作弊,也能赢他,还能赢得很轻松。但它还是作弊了。为什么?因为在它眼里,赢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留下来多玩一会儿。作弊不是因为它赢不了,而是为了让他输得慢。慢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慢到他愿意再玩一局。

出千的铁证,在那个骰子落地的瞬间就已经被永康捕获了。骰子落下的点数是一个六。但他看到了它落下的那一瞬间,六点的那个黑色圆点在骰子的上表面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然后——跳了。不是物理的跳,是视觉的跳。那个黑色圆点的位置在他视网膜上发生了位移,从骰子的上表面移动到了侧表面,同时上表面出现了另外的点数,四。在四和六之间切换的过程中,永康甚至能看到骰子内部有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结构在快速旋转。不是骰子在变,是他的感知在穿透骰子。不是视觉在穿透,是他在Level9被邻里守望的眼睛盯着时那种“大脑在处理视觉信息时发现物体的物理状态和它应该呈现的姿态之间有一个无法被任何已知的运动学模型解释的偏差”的感知模式。他不需要“看到”出千。他“知道”它在出千。在他确认了这一点的一瞬间,心里涌起了一股冰冷的、坚决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想法:妈的,让我逮到了。

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继续掷骰子,继续走飞机,继续表现得像一个第一次玩飞行棋的新手。但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回合,他变了一个人。不是“变了”——是恢复了。他恢复了在Level5切皮者追他时的那种计算力:走廊的长度,转角的数量,切皮者的速度和步幅,他自己跑步的频率和步长,把这些变量全部放在脑子里同时运算,在跑动的过程中实时调整路线。他把这种计算力用在了飞行棋上。不是下棋,是拆棋。他不再跟着小丑的节奏走。他开始预测小丑每一步会走哪架飞机。小丑的习惯在他眼中变得透明——它喜欢先把一架飞机送进终点环线,然后再慢慢走其他的。它会把其他飞机停在安全格上。它会在掷出六点时优先起飞新飞机,而不是走已经领先的飞机。它热爱控制力的展示,但无法接受棋局的完全平淡。

永康利用这些习惯开始反超。不是靠运气——是靠逼迫。他故意把自己的飞机放在小丑飞机的前方,不是去撞它,是让它正好落在自己飞机的后方隔一个格子的位置。一个在飞行棋中让人不舒服的距离:不够远到让你觉得安全,也不够近到让你想撞它。小丑处理这种情况的方式永康已经摸透了,它会用额外掷骰机会调整自己的步数,让自己正好落在一个刚好能撞到永康飞机的格子上。永康不在乎被撞,被撞了就重来,浪费的是回合数,回合数在棋盘上是由骰子控制的,而骰子在小丑手里不是随机的,它想几点就几点。但小丑不会让他在明显必输的时候被彻底击溃,那不符合它的目的。它留住他的目的是玩,不是赢。所以他不会被击溃,只会被慢慢消磨。而消磨的过程中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持比分接近。不是领先,是接近。永远差一点,永远让小丑觉得“下一回合我就能拉开差距”,然后下一回合他再把比分追回来。

第二十五回合,他把比分完全拉平了。四架飞机全部在跑道上,两架已经进入了终点环线。小丑的优势消失了。它在桌子对面看着棋盘,红色的新月形嘴不再上扬了。它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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