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靠着墙半躺着,腿上盖着破棉被。他六十五岁,庄稼人老了还是庄稼人的骨架,肩宽背厚,但瘦下来之后,骨头从皮肤下支棱出来,像被风干的树。
“爷,糊糊。”林晨把碗递过去。
“你爷喝过了。”奶奶从炕尾探过身来。她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个小髻。眼睛常年发红,干眼症,见风就流泪。
奶奶的手里拿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绳缠在手指上,针扎进去,拔出来,麻绳拉紧,发出“嗤”的一声。
那鞋底很小,一看就是给念念做的。
“你们喝了吗?”林晨问。
“喝了喝了。”奶奶摆摆手。
林晨没戳穿。
他放下碗,说:“爷,我明天下地。”
爷爷咳嗽了一声,没应声。
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你聋了?孙子跟你说话。”
“听见了。”爷爷的声音闷闷的,看了林晨一眼,“跟李叔学。别逞能。你半劳力,队上不会让你干重活。”
“我知道。”
“手磨了泡别硬撑,回来找你孙大爷,他那儿有药膏。”
“好。”
“你二叔来信了没?”
“还没。上个月说部队训练忙,这个月该来了。”
爷爷“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林晨出了东屋,走进院子。
三月的风还凉,吹得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树的枝条哗哗响。那棵树是父亲小时候种的,现在比房顶还高。
林晨站在树下,左手无意识地摸上脖子。
那里挂着一条红绳,拴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掌心大小,质地温润,不知道是什么玉。爷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太爷爷手上就有了”。
前世他没在意过这枚玉佩。这一世重生后,他才发现——
它在发烫。
不是体温,是从骨头里往外烧的那种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急着要醒过来。
林晨攥紧玉佩,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一世,不能再输了。
念念不能死。熙熙不能病。母亲不能累垮。爷爷的腿,奶奶的眼睛,都要好起来。
还有那些前世帮过他的人——老队长、李婶、孙大爷、张桂英——他一个一个还。
他站在老榆树下。
十五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返青的树。
他不知道的是,东屋里,奶奶掀开褥子,从稻草底下摸出两个红薯,塞进了他的枕头底下。
不知道的是,灶房里,母亲喝完糊糊之后,喝了三大碗水。水烧开了,灌进暖壶,又从暖壶倒进碗里,凉了再喝,喝到肚子不再叫。
也不知道的是,念念趴在炕沿上,小手捡起他掉在枕头上的两根头发,攥在手心里,当宝贝一样放进了兜里。
这一世,才刚刚开始。
而他口袋里那枚玉佩,越来越烫了。
像一个不肯熄灭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