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糊糊。
前世他端过无数次这碗糊糊,从来只觉得苦。
这一世,他端起来,眼眶发涩。
“妈。”他说。
王秀兰“嗯”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微微弯着腰,像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林晨没有急着喝。他把碗凑到念念嘴边:“念念,喝。”
念念两只手抱住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嘴角淌下一道糊糊印,又伸出舌尖舔了回去。
林晨笑了。
眼眶里那点湿意被他逼了回去。
他把糊糊喂给念念大半碗,自己把碗底几口喝了。糊糊凉了,腥气重,野菜的苦味在舌尖化开。
他咽下去,连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灶房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是缝纫机。
林晨循声走过去,站在灶房门口。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弯着腰,借着灶膛里的一点余火亮光,把一块蓝布往针头下送。那是一块大人旧衣上裁下来的布,她正在改小,给念念做春装。
缝纫机是老式的飞人牌,漆面磨掉大半,踩起来嘎吱响。机身铁锈斑斑,皮带打过好几个结,针脚走得歪了母亲就用锥子校正。
这台缝纫机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土改时外公家分的地主财产,用了十几年,修了又修。
王秀兰没抬头,声音平静:“糊糊喝了?”
“喝了。”
“锅里还有点,给你爷你奶送去。你爷这两天腿疼,下不了炕。”
林晨应了一声,去灶台盛糊糊。
灶台是土砌的,灶台上放着半颗腌萝卜、一把豁口的菜刀。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是用旧麻袋装的红薯。红薯不多,大概二十来斤。
铁锅边沿缺了一个口子,刷锅的时候容易划手。
林晨端起另一只豁口碗,往碗里盛糊糊。
余光里,他看见母亲停了缝纫机,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很快。像是怕人看见。
她没有出声。缝纫机响起来,咔嚓咔嚓,盖住了所有声音。
林晨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她,端着那碗糊糊,站了很久。
灶房的油烟味、缝纫机油的味道、红薯干涩的甜味、糊糊的焦味,混在一起。
他前世闻了十五年,烦了十五年。
这一世,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味道刻进骨头里。
“我去了。”
他端着碗出门。
土坯房的院子不大,院墙矮,有些地方塌了半截,用荆棘条挡着。鸡窝空着,只有前年养过两只鸡,被黄鼠狼叼了,再没养过。
东屋的门虚掩着,那是爷爷林德厚和奶奶赵桂兰的屋。
还没进门,就听见咳嗽声。
老年人的咳,闷闷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林晨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发黄,透进来的光打在地上,土夯的地面坑坑洼洼。炕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铺着褥子,褥子硬得像纸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