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茶室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街的铺子收得早,尤其到了七月,天一擦黑,门板便一块块合上了。纸扎铺还亮着灯,门口那些纸马纸楼没有收,只拿油布半遮着,雨水顺着油布往下流,滴在纸马脸上,像纸糊的眼睛也沾了泪。香烛铺门前挂着一串黄纸钱,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角落里慢慢数钱。
听雨茶室还开着。
陆深先把秦珊珊安顿在里间,又拿了干毛巾给她。秦珊珊坐在木椅上,手指一直绞着袖口,脸色很白。她本来不是胆小的人,开香坊多年,死人家里做过法事,庙会上供过香,清明中元也见惯了各色人情。可是今晚不同。那哭声不是传说,那些香也不是别人讲给她听的怪事。东西是从她父亲留下的旧柜子里翻出来的,账簿也是她亲手递出去的。一个人最怕的,往往不是远处来的鬼,而是自己家里忽然多出来的东西。
周尔宸坐在窗边,把那半包香料放进密封袋里。他随身带着些取样用的小东西,镊子、封袋、标签纸,原是为了做民俗调查时保存香灰、符纸之类样本,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他在标签上写下时间、地点、样本来源,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做完这些,他才发现易衡一直在看他。
“怎么?”周尔宸问。
易衡道:“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做调查的基本习惯。”
“你不是来抓鬼的。”
“我也不打算抓鬼。”周尔宸把袋子封好,“我只是想知道,今晚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陆深从柜台后拿出一盏小灯,灯罩是旧的,铜座边缘发黑,正是周尔宸白日里见过的那盏。陆深把它放到桌上,添了一点灯油,却没有点。
周尔宸问:“这盏灯有什么用?”
陆深笑了笑:“照路。”
“给谁照?”
陆深没有答,去里间看秦珊珊了。
周尔宸看向易衡。
易衡把秦家账簿翻开,正停在最后一页。那行字写得歪斜,像写字的人手不稳,又像写完之后被水洇过。
七月十三,香不归炉,人不归宅。
周尔宸问:“你怎么看这句话?”
易衡道:“像提醒,也像交代后事。”
“秦珊珊父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二年前。”
“怎么去世的?”
易衡翻页的手停了一下:“病死。”
“你不信?”
“太巧的病死,和横死差不了多少。”
周尔宸皱了皱眉:“这话不严谨。”
易衡道:“严谨的话,留给你说。”
周尔宸被噎了一下。他发现易衡很少争辩。这个人不像江湖术士,也不像神棍。神棍最怕别人不信,所以总要用话把人唬住;易衡却像并不在乎别人信不信。他说一句,便放在那里。你信,是你的事;不信,也是你的事。
茶室里一时安静。雨还在下,窗外的河水黑沉沉的,偶尔有一盏店铺里的灯映上去,又很快被水纹揉碎。
秦珊珊从里间出来,身上披着陆深给她的外套。她看见桌上的账簿,低声说:“我父亲以前不让我碰这本东西。我小时候只知道他有时夜里会写账,写完就烧香。母亲去得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是还账。”
周尔宸问:“香坊欠过债?”
秦珊珊摇头:“我那时候也这么问。他笑了笑,说不是钱债。”
“他有没有提过沈宅?”
“很少。”秦珊珊想了很久,“只说那里以前出过事。老街老人都知道,但没人愿意细讲。我父亲说,沈家的人,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没死,所以宅子空下来以后,连买都没人敢买。”
陆深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沈宅从前是大户。旧年间,忘川河还没改道,沈家的后院直通河埠头。那时候老街做香料、药材、水货生意的,都要经过他们家的码头。后来发过一次大水,沈家一夜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