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坊里没有灯。
只有满屋子的香在烧。
那些香原本该是细细几缕,往上走,散在梁间,再慢慢淡了。可此刻的烟却不肯上去,只贴着地面,一层一层往外涌,像水漫过门槛。周尔宸站在门外,觉得不对劲。
烟往下走,通常有原因。屋内外温差、气流、湿度、燃烧不充分,都可能造成低层烟雾。可眼前这烟太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铺在地上,白里带灰,一直漫到几人脚边。
秦珊珊要往里冲,被陆深一把拉住。
“别急。”陆深说。
秦珊珊声音发颤:“里面还有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陆深没有松手,只看易衡。
易衡站在最前面,低头看着门槛。门槛上落了一层香灰,却不是从香炉里飘出来的那种。灰色发黑,粘在潮湿的木头上,像有人用手指抹过。门槛正中有一道细细的印子,从屋里拖到屋外,断断续续,若不细看,只当是雨水痕。
易衡蹲下,用手指隔空比了一下,没有碰。
“你出门前,香炉是不是收在柜里?”他问。
秦珊珊点头:“都收着。今天下午我只合香,没有点香。”
“窗户呢?”
“我关了。我记得很清楚。”她看着大开的后窗,脸色越发难看,“我还落了栓。”
周尔宸往前一步,避开地上的烟,侧身看屋里的门窗。前门没有撬锁的痕迹,门锁还挂在内侧,后窗开着,窗栓歪在一边。他问秦珊珊:“你离开香坊到茶室,中间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
“有没有别人有钥匙?”
“没有。”
周尔宸又问:“后窗外能翻进来吗?”
秦珊珊摇头:“窗外是窄巷,下面有一口废井,平时没人从那边走。”
陆深看了他一眼:“周先生倒像办案的。”
周尔宸说:“先排除人为。”
易衡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不信鬼神,却没有把事情简单归为幻觉。他第一时间看门窗、问钥匙、算时间,这样的人或许也有些用。
屋里香味越来越重。
秦珊珊捂住口鼻,低声说:“不能让它们这么燃烧下去。”
易衡道:“你们在门口等。”
他说完,抬脚进了屋。
周尔宸本想跟进去,陆深伸手拦了一下:“先别。”
“烟这么大,他一个人进去不安全。”
“他知道分寸。”
周尔宸皱眉:“这种时候讲分寸,不如讲通风。”
说完,他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又拿出手机打开手电。陆深还想拦,易衡却在屋里说:“让他进来。”
周尔宸跨过门槛,刚进屋,脚底便觉出一层细滑。地上有香灰,也有水。香坊不大,前面是柜台,后面用一道木屏风隔出小作坊。墙边有许多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白檀、降真、艾叶、藿香、乳香、没药、陈皮、柏枝。字迹秀气,应是秦珊珊自己写的。
屋中央摆着一只大香炉。
炉本来不大,却插满了香。每一支都已经点着,火星细小,红得发暗。烟从香头冒出后,被压弯一样往下沉,沿着炉身滚到地面。
周尔宸蹲下看了一眼。香炉周围的香灰很新,像刚撒过。更奇怪的是,所有香都插得极齐,长短、间距几乎一样。一个人在二十分钟内点燃这么多香,还要插得这样整齐,并非不能做到,但必须从容,不像临时闯入。
“有人故意布置过。”周尔宸说。
易衡没有回答。他走到后窗前。
后窗果然开着。窗外是更窄的一条夹巷,雨水从屋檐落下,在青石上积成一线。再往外,便是巷尾那座废宅的墙。墙很高,墙面发黑,爬着枯藤。门在雨里半掩,一边门环垂着,另一边不见了,像被人扯掉多年。
易衡看着那座宅子,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