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如何面对（第3页）

案子虽然结了，后续的材料摞起来能填满半个档案柜。结案报告、证据清单、审讯录像归档、物证移交清单——每一份都要签字，每一页都要逐字核对。她坐在办公桌前，灯开到最亮，把桌上的案卷照得发白。签字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落下去，在法制科的审核意见栏里写上名字。翻到下一页。再签，枯燥乏味。

不过许业成手机数据恢复报告的那一页里面有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兴趣。她反复看了许久，是许业成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像素不是很清晰，看上去有点年代了。她一开始以为是和周敏恋爱时的合照，但是图片里女人的下巴上有颗痣。

她不禁想起莫加眼角的那颗痣。

路西乔把照片重新放大。像素在指尖下被撑成模糊的色块，女人的轮廓在噪点中时隐时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走势，嘴唇抿合时那个微微下垂的角度——和莫加相似，但更温柔。更接近于周敏。不，是周敏更接近于她。

“嘶——”

她倒吸了一口气，一阵锐痛从太阳穴钻进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壁上抓挠。她按住太阳穴，指腹用力压下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凑，碎片浮浮沉沉，边缘已经对上了，图案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上大学的时候觉得莫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现在也这么觉得。

但是突然多出来两个和莫加长得那么像的人。

不是像到可以当替身的程度。是那种——在某个角度、某种光线下、某个抿嘴的瞬间，会让你心里咯噔一下的相似。

路西乔按住太阳穴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算了。

她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家长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辖区派出所转发到各校的防拐宣传。蓝底白字的海报，标题加粗：「暑期儿童防拐指南——请家长务必查收」。底下跟着一排家长的回复，齐刷刷的“收到”，头像排成一列，像某种沉默的队列。

她点开海报，扫了一眼。不要让孩子单独外出，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食物，记住家长电话和报警电话。配图是一个卡通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画风粗糙，配色刺眼，和所有基层宣传海报一样。

看了眼时间，她该去接路薇了。

路西乔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从椅背上抓过外套。桌上的案卷还摊开着，许业成数据恢复报告的那一页露出半角，她把案卷合上，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她的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停了一瞬——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下巴上有颗痣的女人。她看了最后一眼，把抽屉推到底。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分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走向停车场。

去接路薇就意味着她可能会见到莫加，路西乔看着眼前的红灯。有些出神，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十年前，她刚表白完，莫加就不告而别，甚至还退学了。她的初恋被无声无息地扼杀在摇篮里，连一句解释、一句告别都没有。说实话，她当时真的快疯了。成绩一落千丈，每日借酒消愁，宿舍床头底下塞满了空酒罐，甚至还一度进了医院。

时间久了她选择放下，把所有跟莫加有关的东西打包进一个箱子，塞到柜子最深处。酒罐清掉了，成绩拉回来了，毕业，入警，带妹妹。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偶尔在夜深人静被欲。望焚烧的时候，她才会被迫记起莫加的脸，她才发现无论过了多久莫加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清晰。

在真实见到莫加之前，她对于爱情是麻木的，她对自己未来的打算就是孤独终老，因为她认为莫加不会再回来了。毕竟当初消失的那么干净，半点信息都没有。

她根本不奢望还会见到莫加，但事实就是她们再次相遇了，并且还是如此荒诞的开场。

她爱情的火又被莫加点燃了。

她真的很想直接冲过去抱住莫加，说自己好想她，好爱她，但是她们毕竟有十年的空白，而且莫加的变化真的好大，不仅有了孩子，还学会了抽烟。

或许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变化。

可能对于莫加来讲她也是这样，毕竟两个人缺席了对方十年的人生。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过如此。

她不敢问，不敢猜，不敢知道真相，她就是胆小鬼，她怕莫加不爱她，她也怕自己不爱莫加。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路西乔回过神，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保持现状或许就是最好的，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