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慈愣住,接过布包。布包很轻,里面像是什么纸张。他打开,是一封信,和一小包茶叶。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刚劲有力:
“尚慈法师如晤:别后半月,营中诸事繁忙,未及探望,歉甚。开春将进山剿匪,归期未定,勿念。附上建康新茶,聊以解乏。盼安。沈青正月十二”
信很平常,像普通的问候。可尚慈却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烙在心上。
他说“勿念”,可他怎会不念?他说“盼安”,可他怎能心安?
“法师?”胡掌柜唤他。
尚慈回过神,将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双手合十:“多谢施主。施主一路辛苦,贫僧无以为报,只能在佛前为施主诵经祈福,愿施主一路平安,生意兴隆。”
胡掌柜笑道:“有法师这句话,比什么都强。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明早还要赶路。”
送走胡掌柜,尚慈回到房里,关上门,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沈青还活着,还好,还……记得他。
这就够了。
夜里,他睡不着,起身点了灯,拿出纸笔——是教慧明认字用的,粗糙的竹纸,秃头的毛笔。他研了墨,铺开纸,想写封回信,可提笔半天,一个字也写不出。
写什么?说“我很好,勿念”?可他不算好。说“我等你回来”?可这话,太逾矩,太……露骨。
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珍重,盼归。”
写完,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纸团燃烧,化作灰烬,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终究只能烂在心里。
他将沈青的信和茶叶收好,茶叶放进柜子,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贴身藏了,和那枚狼牙放在一起。
一个冰凉,一个温热,贴在心口,像两个人的心跳。
第二天,商队一早出发。尚慈送到村口,胡掌柜拱手告别:“法师留步。若有机会去建康,可到城东胡氏商行找我,定当款待。”
“多谢施主。”
商队走了,扬起一路尘土。尚慈站在村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中,心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很想去建康。不是为自己,是想看看,沈青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想尝尝,沈青说的“建康新茶”是什么味道。
可他知道,他去不了。他有慧明,有这座小庙,有这点……牵挂。
他转身,走回寺里。慧明正在扫地,小小的身子抱着比他高的扫帚,扫得很认真。
“师父,商队走了?”慧明问。
“嗯,走了。”
“他们还会回来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
“那沈将军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尚慈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很快,等春天来了,花开了,他就回来了。”
慧明高兴了:“那我要种花,等沈将军回来看。”
“好,我们一起种。”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尚慈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他每天早晚,会在佛前多念一遍经,为沈青祈福。他会留意村里的消息,打听北边的战事。他会教慧明认更多的字,想着等沈青回来,可以让他看看,慧明进步多大。
他开始留头发。很短,像一层青色的绒,摸上去刺刺的。陈老看见了,笑说:“法师还俗了?”
尚慈也笑:“不算还俗,只是……不想当和尚了。”
“不当和尚好。”陈老说,“这世道,和尚也难做。当个凡人,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娶妻生子?尚慈没想过。他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一个死了,一个活着,都占得满满的,再容不下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