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旧柜子擦干净,把行军床铺好,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课本和词典放在床头,奶奶的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墙皮有些脱落,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窗户上糊着去年的旧报纸。但这是她自己的空间,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半夜有人闯进来,不用害怕明天会被赶走。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奶奶的纸条隔着薄薄的枕芯,贴着她的后脑勺。
“宁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奶奶,我活着。我找到地方了。我有饭吃了。
你放心。
在方记餐馆的日子,是刘雪离开刘家后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先把院子扫干净,然后把厨房的灶台擦一遍,把锅碗瓢盆归置整齐。方大勇来的时候,灶台已经擦得锃亮,水已经烧上了。
“你这孩子,起这么早干什么?”方大勇打着哈欠走进厨房。
“睡不着。”刘雪笑了笑。
其实不是睡不着,是舍不得睡,她总怕明天醒来,这一切就没了,所以她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很用力,让方大勇夫妇觉得留下她是对的。
她洗碗洗得很认真。以前在刘家,她也洗过碗,但那时候洗的是自己一个人的碗,现在洗的是几十个人的碗。水池里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一洗就是一两个小时,手上的皮泡了又泡,皱得像核桃皮。
但她从不叫苦。
方嫂的刀子嘴在附近是出了名的。她对刘雪也一样,嘴上从来不饶人。
“这碗洗得什么玩意儿?这个角上还有油!”
“地扫得跟猫画胡子似的,重扫!”
“端盘子别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
刘雪被骂得狗血淋头,但从来不顶嘴。她只是默默地重做,做到方嫂满意为止。
但方嫂的豆腐心,也是出了名的。
有一天中午,刘雪端着一锅热汤从厨房出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死死地端着锅,没让汤洒出来,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方嫂听见声响跑出来,看见她跪在地上,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而是“汤洒了没有”。
“没洒。”刘雪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把汤端上桌。
方嫂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后厨。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红糖水出来,放在刘雪手上。
“喝了,补血。”
刘雪愣了一下,接过碗,小声说:“谢谢方嫂。”
“谢什么谢,”方嫂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你要是摔坏了,谁给我洗碗?”
方大勇在后厨听见了,偷偷地笑。
方嫂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炒你的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刘雪手上的冻疮慢慢好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来时候那么吓人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越来越陌生——不是变漂亮了,而是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叫希望。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餐馆不忙,方嫂让刘雪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后厨。
刘雪沿着巷子慢慢地走,走到城中村最深处的时候,看见了一排低矮的平房。房子很旧,墙上的石灰一块一块地掉,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打盹。
她的目光被一个老人吸引住了。
那个老人坐在最角落的地方,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低着头,手里在编一个竹篮子,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抬起头,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刘雪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那个老人是个哑巴。
她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那个老人吸引住了。她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看着她编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