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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第2页)

现在他知道怎么当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可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当。

下朝之后,凌烬没有回御书房,一个人走到了御花园。登基之后他很少来这里,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看花看草。

秋天的御花园比他记忆中的萧瑟很多。荷花谢了,荷叶枯了大半,低垂着头,黄褐色的叶片卷曲着,像一张张苍老的脸。湖边的柳树还在绿着,但那种绿已经不是夏天鲜嫩的绿了,是发黄的、疲惫的绿。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湖面上,漂得到处都是。

凌烬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枯叶在水面上打转。有一片叶子被风吹到了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叶脉很清晰,像是一张缩小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往不同的方向,但最终都汇集到叶片中央那根主脉上。

他想,如果他是这片叶子,沈砚舟就是那根主脉。不管他怎么长,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那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

他把叶子扔回湖里,转身走了。

回御书房的路上,经过一道长长的廊道。廊道两边种着竹子,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和雨声很像。凌烬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那些竹子。竹节分明,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笔直地往上长,不歪不斜。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在看竹子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印在地上,像是黑色的栅栏,把人关在里面。

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走神。

沈砚舟不在的第九天夜里,打雷了。

凌烬是被雷声惊醒的。不是那种由远及近慢慢变大的雷,是突然炸开的那种,就在头顶,震得窗棂嗡嗡响。

他从床上弹起来,手已经伸向了床头——那里什么都没有。琉璃灯在沈府,在他原来住的那间屋子里,没有带进宫。宫里的灯都是普通的灯,亮的时候会亮,灭的时候会灭,没有一盏是“亮了就代表他在”的。

凌烬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雷声。

第二声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第三声,他把被子拉到了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靠着墙壁,冰凉的墙壁贴着脊椎,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开始数数。一、二、三、四——雷又响了,他数乱了,从头再来。一、二——又乱了。

他数了无数遍,没有一遍能数到十。

他想起八岁那年,雷雨夜他跑去敲沈砚舟的门。那个人开门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皱着眉,语气不耐,可最后还是把他抱进了怀里。手掌覆在后脑上,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后脑勺。手指插在头发里,温热的,粗糙的,一下一下地顺着。

“怕什么,我在。”

现在没有人说“我在”了。

凌烬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小腿,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很小很小,小到像是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窗外雷声滚滚,一道接一道,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突然想:如果他现在跑去敲沈砚舟的门,门会开吗?

沈砚舟不在。

他不在京城,不在沈府,不在任何一个凌烬可以跑到的地方。他在南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凌烬喊“师尊”他都听不见。

这个念头比雷声更让人害怕。

凌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雷声小了之后,也可能是他太累了,累到身体自动关机了。第二天早上福安来叫起的时候,看到他靠在墙壁上,被子只盖了一半,脸埋在膝盖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带着干涸的泪痕。

福安没有问,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把帷幔拉好,轻声把宫女们挡在外面,自己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轻轻敷在凌烬脸上。温热的帕子碰到皮肤的时候,凌烬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福安蹲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眼神里有一点心疼,但藏得很好。

“陛下,该上朝了。”福安的声音很轻。

凌烬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靠墙睡了一夜,脖子落枕了,一动就疼。他用手揉了揉后颈,接过福安递来的帕子擦了脸。

“福安。”

“老奴在。”

“今天让尚衣监的人来一下。”凌烬把帕子递回去,声音淡淡的,“这龙袍太大了,改一改。”

福安应了一声,去张罗上朝的事。

凌烬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干裂。头发睡了一夜乱成了鸟窝,左边翘起一撮,右边塌下去一片。

他和镜子里的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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