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看着他,在沈砚舟的眼睛里找——找犹豫,找闪躲,找任何一个“说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是一面刚擦过的镜子,照出来的东西都在上面,清清楚楚,没有阴影,没有灰尘。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那抹红色已经散了,天边只剩灰蓝色,快要黑透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一道一道的,像是栅栏——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这边,把他围在中间,出不去。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热,带着远处池塘里荷花的香气,还有水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蒸腾出来的腥味。
“师尊。”他没有回头。身后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沈砚舟在听。“有朝一日,朕做了很坏很坏的事,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朕?”
这一次,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两盏,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起了蜡烛,每一盏都是一个答案,但哪一个都不是他要的。他要的那个答案还没有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也许已经在路上了,被什么耽搁了。
“不会。”沈砚舟说。
凌烬闭上眼,额头抵在窗框上,木头的纹理贴着皮肤,粗糙的,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没有凉下来。他用额头感受着那些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是河流的走向,从这头流到那头,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他在这条河流上漂着,沈砚舟也在,在同一个方向,同一个速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朕饿了。”凌烬说。
“传膳?”沈砚舟说。
“嗯。”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外面的福安说了句什么,走回来坐下。凌烬从窗前走回来在御案后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和过去每一天一样。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互相靠着。
那天晚上,凌烬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是紫色的,不是傍晚的那种紫,是更深更浓的紫,像是有人把整瓶的紫色颜料倒在了天上,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站在御书房里,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拿着笔不知道要写什么。门被推开了,沈砚舟走进来,他看到沈砚舟的脸,但那张脸他看不清——五官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沈砚舟的袖子,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团空气。沈砚舟从他身体里走过去,走向那张空白的纸,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字。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但纸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只有空白的纸和一支在纸上移动的笔。凌烬想喊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腿动不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砚舟的背影,看着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看着纸上什么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他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窄窄的一条,像是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条白线,喘了很久的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摸了摸胸口——钥匙还在,红绳还挂在脖子上,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贴在皮肤上,和心跳一起一伏。
他闭上眼,在黑暗的眼皮后面,沈砚舟的脸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模糊的了,清清楚楚的——眉,眼,鼻,唇,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笔在他的眼皮上画了一幅画,画得很仔细,一笔一笔的,画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昨天靠过窗框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木头的纹理印在了皮肤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河流的走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带着昨晚的香料味,淡淡的,快要散了。他把那股味道深深地吸进去,然后慢慢地呼出来,像是要把身体里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呼出去。那些东西——怀疑,不安,梦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散在空气里,和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今天沈砚舟还会来。会像往常一样推开那扇门,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书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嗯”或者什么都不说。他会在,他会一直在,至少今天是这样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凌烬睁开眼,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翘起一撮,脸色发白,看起来很疲惫。他用手把翘起的头发按下去,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拍了两下觉得疼,停下来,揉了揉。
“福安。”福安推门进来。“更衣。上朝。”
外面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是蚕在啃桑叶。凌烬站在廊下看着那片雨幕,伸出手去接了几滴。雨滴落在掌心,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蒸发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水痕,像是什么东西来过又走了,留下了到此一游的记号。
他想起沈砚舟昨天被雨淋湿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滴。那个人不躲雨,不打伞,骑着马就往宫里冲。赶什么?赶时间?赶什么时间?赶在他下朝之前到?赶在他批折子之前到?赶在他想一个人的时候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沈砚舟总是到的。不管下多大的雨,不管路有多难走,他总会在那个时间点,推开那间御书房的门,坐下来的。可能是怕他一个人待着,也许是怕他胡思乱想,也许什么都不怕,就是想来。想见他。想和他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看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在。
凌烬收回手,走进了雨里。福安在后面举着伞追上来,他把伞推开。“不用。”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一颗一颗的,像是谁在天上往下撒沙子,每一颗都砸在同一个地方,砸得脸皮发麻。他没有擦,就那么淋着,走过长廊,走过天井,走过那棵老槐树,一路走到太和殿。雨在他的龙袍上留下了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密密麻麻的,像是开了一身的花,每一朵都是一滴雨。
他在太和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沈砚舟正在来的路上。骑着马,淋着雨,不紧不慢。他不急,他知道凌克斯会等他。
凌烬转身,走进了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