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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第1页)

五月的后半段,雨水多了起来。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夏天那种说来就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半个时辰就停了,太阳出来一晒,地面很快就干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被雨水浇透后的腥味,提醒着你刚才下过雨。

凌烬开始留意沈砚舟下雨天来不来。

他当然来。不管下多大的雨,他都会来。有时候身上是干的——他会等雨小一些再出门,或者坐轿子来;有时候浑身湿透了——那是雨来得太急,他没来得及躲,骑着马就冲过来了。凌克斯有一次看到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御书房门口,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的头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凌烬把帕子递给他,他没有接,用袖子擦了擦脸,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头发一直在滴水,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就那么滴着,滴了一整页。

凌烬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把帕子覆在他头上,胡乱擦了几下。动作很粗鲁,不像是在擦头发,像是在擦桌子。沈砚舟没有动,任他擦,任那些水珠被吸进帕子里,任他的头发被揉成一团乱麻。

“下次打伞。”凌烬说。

“没带。”

“没带不会借?”

“没人借我。”

凌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砚舟在逗他——这个人,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会在下雨天没带伞?会没人借他?他是在逗他,用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像是第一次逗人开心的方式,在逗他。凌烬把帕子扔回他脸上,走回御案后面坐下。耳朵红了——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想承认。

六月初,凌烬收到了一封密报。密报上说,沈砚舟在去年冬天去北边的时候,不只是处理部落冲突,还做了一件别的事——他秘密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前朝的宗室,姓李,名唤李承衍,一直隐居在北边的山里,不问世事。沈砚舟去见他,没有人知道谈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见他。

凌烬把密报看了三遍,锁进了抽屉里。他没有问沈砚舟,一个字都没有问。但他开始注意沈砚舟的一举一动——他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看书的时候翻到哪一页,走的时候有没有多停留一瞬。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沈砚舟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几下他都能数出来。但那些细节什么都说明不了——衣服是平时穿的,东西是平时带的,书还是那本《河防通议》,翻得很慢,每一天只推进几页。一切如常,如常到不正常。

他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怕问出来之后,答案是他不想听的;怕问出来之后,沈砚舟会问他“你怎么知道的”;怕问出来之后,那些如常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他选择把密报关在抽屉里,把疑问关在心里,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凌烬批完了所有的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笔,从这边到那边,画到最远处的时候颜料不够了,只剩下淡淡的粉,像是少女脸上的红晕,一碰就会碎。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那抹红色,忽然说了一句:“师尊,你说一个人能不能既信任一个人,又怀疑一个人?”

沈砚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金边,肩膀有些塌,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害怕,是握着什么东西握了太久,松开之后肌肉还在痉挛。

“能。”沈砚舟说。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沈砚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河防通议》,书签夹在今天看的那一页。烛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样。那双眼睛里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没有任何一个“被怀疑的人”应该有的表情。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凌烬,像是一直在等他问这个问题,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不问朕怀疑谁?”凌烬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沈砚舟低下头继续看书。

凌烬靠在窗框上看着沈砚舟低头看书的样子——那个人翻了一页,纸张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他想,如果现在走过去,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走,他会不会抬起头看着自己,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自己,问“怎么了”?如果他问了,自己该说什么?说“我在你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他没有发现信,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封密报,密报上说沈砚舟见了一个人,见了谁,谈了什么,目的是什么,一概不知。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怀疑。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你会骗朕吗?”

沈砚舟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空气照得暖暖的。那双眼睛里有凌烬的倒影——小小的,穿着龙袍,靠着窗框,看起来有些孤单,像是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答案会决定很多事情。

“不会。”沈砚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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