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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第2页)

两个人走回御书房。凌烬坐下来,继续批折子。沈砚舟坐下来,继续看那本水利书。御书房里安静了,和往常一样。那盆兰草在角落里绿着,叶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下了一场大雨。不是那种绵绵的细雨,是夏天特有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说下就下。天忽然就黑了,风呼呼地刮,把树叶吹得哗哗响,然后雨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凌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很大,大到看不清院子的那头,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风把雨吹进了窗子里,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沈砚舟走过来,把窗户关上了。“别看太久,伤眼睛。”

“朕就看看。”

沈砚舟没有接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窗户上蜿蜒而下的水流。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很密,很快,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流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像是谁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幅谁也看不懂的画。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你说这场雨下过之后,杏核会不会发芽?”

沈砚舟想了想。“不会那么快。”

“那要多久?”

“明年春天。”

凌烬在心里算了一下。明年春天,还有大半年。大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他觉得像是要等一辈子,短到他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等过更久的事,等过沈砚舟从北边回来,等过修律的初稿,等过杏子从青变黄。大半年不算什么。但他还是觉得久。

“朕等得了。”凌烬说。

沈砚舟没有接话。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福安进来掌灯,烛火在风里晃了晃,灭了,又重新点上。沈砚舟把窗户关严实了,风钻不进来了,烛火稳住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雨打在屋顶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头顶跑过。雷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推一辆很重的车,从东边推到西边,推到头顶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轰地炸开了。凌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不怕雷了。不是不怕,是忍得住。八岁那年他还会跑去找沈砚舟,浑身湿透,红着眼睛说“师尊,下雨了,我怕”。现在他不会了。他长大了,十五岁了,不能再那样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凌烬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他的手,看他蜷缩的手指,看他微微绷紧的下巴。他知道凌烬在忍。

“怕了?”沈砚舟问。

“没有。”

沈砚舟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站在凌烬身边。雷声越来越密,一道接一道,像是在比赛谁更响。凌烬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忍得住。他能忍住。

过了一会儿,沈砚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整只手包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背。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凌烬的手比沈砚舟的小很多,被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只小鸟。凌烬没有动,任他握着。

雷声还在响,但他不觉得那么响了。沈砚舟的掌心很暖,暖到他的手指不再蜷缩,暖到他的下巴不再紧绷,暖到他把那些忍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他不怕雷了。不是因为雷不响了,是因为有人握着他的手。

雷声渐渐远了,雨也小了。沈砚舟松开手,走回去坐下,拿起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凌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沈砚舟手指的印子,浅浅的,红红的。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再握紧。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凌烬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被雨水浇透后的味道。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雨洗过了,绿得发亮,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是谁在上面挂了无数颗透明的珠子。缸里的锦鲤也活过来了,在水面上游来游去,不时跃出水面。

凌烬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师尊,雨停了。”

沈砚舟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嗯。”

“朕想去看看那颗杏核。”

沈砚舟放下书,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走出御书房,走在湿漉漉的长廊里。地面很滑,凌烬走得很慢,沈砚舟走在旁边,也走得很慢。经过那棵杏树的时候,凌烬停下来,看着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土堆被雨浇过了,表面平平的,看不出下面埋着什么东西。他蹲下来,伸出手想拨开泥土,想了想又缩回去了。

“不看了。”凌烬站起来,“你说它会紧张。”

沈砚舟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里面埋着一颗杏核,杏核里面睡着一棵树。那棵树还没醒,在做梦,梦到春天来了,它从土里钻出来,长成小树,开满白花,结满黄杏。梦很长,但它不急,有的是时间。

凌烬不急,他也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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