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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第1页)

暴雨过后的第二天,天又热了回来。太阳比之前更毒,晒得地面发白,走在廊道里都觉得脚底发烫。凌烬把薄衫换成了更薄的纱袍,但还是热,热得他不想动,连批折子都慢了下来,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用手给自己扇风。福安在旁边看着干着急,想给他扇扇子,他说“不用”,福安就站在那里,手里的扇子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沈砚舟来的时候,看到凌烬那副样子,没说什么。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抽出那把扇子,打开,对着自己扇了两下——不是给自己扇,是试风向。他把扇子微微倾斜,让风吹向凌烬那边。风不大,但有了那么一点点意思。凌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舟低着头看书,扇子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风从他那面吹过来,经过桌子中间那一摞折子,吹到凌烬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凉意了。但聊胜于无。

“师尊,你不热?”凌烬问。

“不热。”

“你天天说不热。”凌烬放下笔,靠在椅背里,“朕不信。”

沈砚舟没有接话,扇子继续摇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凌烬看着那把扇子——扇面上画着梅花,是他画的。画得不好,但扇子被沈砚舟握在手里,摇了一个夏天,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他不知道明年夏天这把扇子还会不会被拿出来,也许会被另一把新的替换掉,也许不会。沈砚舟念旧,他的旧袍子穿了好几年也不换,旧靴子穿到鞋底磨平了也不扔。这把扇子大概也会被他留着,留到扇骨断了,扇面破了,实在不能用了再换新的。

凌烬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尊,你去年送朕的那件狐裘,朕还你了,你怎么不穿?”

沈砚舟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冷。”

“去年冬天你说不冷,今年冬天你也会说不冷。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觉得冷?”凌烬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沈砚舟想了想。“不知道。”

凌烬知道他在敷衍,但没有再追问。有些事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沈砚舟会烦,烦了就不说了。

七月半,中元节。宫里没有过节的气氛,内务府照常挂了几盏灯,不多,稀稀疏疏的,像是应付差事。凌烬批完折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想起小时候在沈府,中元节沈砚舟会在院子里点很多灯,沿着廊道摆成一排,从这头到那头,亮堂堂的。他问沈砚舟为什么点这么多灯,沈砚舟说“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他问“谁是走夜路的人”,沈砚舟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走夜路的人,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他们走在一条很黑很长的路上,没有灯,看不到方向。活着的人在路边点一盏灯,他们就能看到光。你信,灯就亮;你不信,灯也亮。灯不会因为你不信就不亮,它在那里,亮着,不管有没有人看。

凌烬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贴在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他想起了母亲——她走在一条很黑很长的路上,走了很久了,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在路边点了一盏灯,很小,光很弱,但她应该能看到。也许她正在看着,看着她的玉佩在他手心里,看着那个她托付的人坐在他旁边,看着她的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她应该会笑。

“师尊。”沈砚舟应了一声。“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想不出来。”

凌烬点了点头。他也想过,也想不出来。没有人知道死后会去哪里。也许哪也不去,就是没了。像一盏灯灭了,光没了,热也没了,剩下的就是一截冷冰冰的灯芯。但灯芯还在,只是不再亮了。凌烬把玉佩放回抽屉里,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七月下旬,西南的事有了结果。地方官查了一个月,查到了那个挑唆土司闹事的人。不是别人,是赵恒的人。赵恒在北边,手伸到了西南,想在这边也点一把火,让朝廷顾此失彼。凌烬看了奏报,放在桌上。

“赵恒的人。”凌烬说。

沈砚舟放下书。“他想试试你的底。”

“什么意思?”

“他想看看你会怎么反应。你反应大了,他就缩回去;你反应小了,他就得寸进尺。他要的是一点点试探,把你的底线摸清楚。”

凌烬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朕该怎么反应?”

“不大不小。”沈砚舟看着他,“把那个人处置了,但不牵连其他人。让赵恒知道你已经知道了,但你没有动怒。他摸不清你的底,就不敢乱动。”

凌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拿起笔,拟了一道旨意——着地方官将挑唆者依律处置,其余人不究。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把“不究”两个字划掉,改成了“不予追究”。意思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不究”是皇帝说了算,“不予追究”是朝廷的决定。前者让人觉得皇帝在发号施令,后者让人觉得朝廷在依法办事。一字之差,差了很多。

七月将尽的一个傍晚,凌烬照例去看那颗杏核。土堆还是那个土堆,没有任何变化。但凌烬总觉得它比之前高了一点点——也许是土被雨冲松了,也许是他的错觉。他蹲下来,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还没长出来。”他自言自语。

沈砚舟站在身后。“才一个月。”

“朕知道。”

凌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心想,也许它永远不会长出来了。不是每一颗种子都会发芽,有些种子埋下去就是埋下去了,永远睡在土里,不会醒来。但他还是愿意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十年。等到它终于想出来了,他还在那里。

八月初,天气凉了一些。不是秋天的那种凉,是夏天将尽未尽的时候,早晚有了一丝凉意。凌烬批折子的时候不用放冰块了,窗户开着就够了。那盆兰草长得更茂盛了,叶子从盆里溢出来,垂到了地上,福安用绳子把它捆了一下,不让它乱长。它不长了,但也没有死,就那么被捆着,叶子朝上,像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

凌烬看着那盆被捆住的兰草。“放开它。”福安愣了一下,蹲下来把绳子解开了。兰草的叶子散开来,垂到了地上。凌烬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很滑,很凉,摸着像是一条绿色的小蛇。

沈砚舟看着他把绳子解开,没说什么。

傍晚的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兰草上,把绿色的叶子照成了金黄色。凌烬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杏树——杏子已经没了,被摘光了,有些是被鸟啄的,有些是熟透了掉在地上的,只有一个是被沈砚舟摘下来给他吃了。那颗杏核被他种在了土里,现在正睡着。

“师尊,明年杏子熟了,再摘一颗给朕。”

“好。”

凌烬笑了笑。他知道沈砚舟会记得。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他都会记得。只要杏树还在,只要他还在,只要凌烬还在,他就会记得。凌烬转过身看着沈砚舟。沈砚舟坐在夕阳里,手里拿着书,看得很认真。书页在夕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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