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愣了一下。沈砚舟很少主动说要出去走走。他这个人不喜欢动,能坐着绝不站着,能待在这间御书房里绝不去别的地方。今天他主动说了——也许是天气太好了,也许是那本书看累了,也许是别的原因,凌烬不知道。但他站起来,跟着沈砚舟走了出去。
两个人走在长廊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树荫遮挡,晒得人头皮发烫。凌烬走了几步就觉得热,龙袍太厚了,领口太紧了,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流流到锁骨,痒痒的。他伸手擦了一下,锁骨上沾了汗,亮晶晶的。
沈砚舟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凌烬跟上去,和他并排走。两个人走在阳光里,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两团墨,一团大,一团小。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凌烬发现杏花已经落完了,树上挂满了青色的、小小的果子,毛茸茸的,还没有熟。他走过去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果子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青色的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摸着一只刚出生的雏鸟的背。
“还没熟。”沈砚舟站在他身后。
“朕知道。”凌烬把果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酸涩的、青草一样的味道,不香但很清新,“朕就想看看它熟了之后是什么样。”
“熟了之后是黄色的,甜的。”
凌烬转过身看着他。“你吃过?”
“吃过。”沈砚舟说,“很久以前。”
凌烬想知道那个“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是不是和母亲一起吃的。他没有问,把青杏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继续往前走。沈砚舟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从杏树走到桃树,从桃树走到池塘,从池塘走回杏树。杏树还是那棵杏树,青杏还是那些青杏,什么都没变,但他们走了一圈之后再站在杏树前,觉得这棵树好像比刚才高了一些——也许是太阳偏西了,树影拉长了,看起来高了。
凌烬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那些青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谁在他脸上画了一幅抽象的画,点的,线的,圆的,方的。
“师尊。”沈砚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青杏。
“等这些杏子熟了,摘一颗给朕。”
沈砚舟看着那满树的青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凌烬知道他会摘的。不是因为他答应过,是因为凌烬说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沈砚舟都记得;他提的每一个要求,能办的沈砚舟都办了。在沈砚舟那里,他是有求必应的。
夕阳开始落山了,天色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两个人在御花园里站了很久,久到那群灰扑扑的鸟从头顶飞过,往南边去了,一排一排的,像是谁在天上画了一幅画,画了很多条横线,密密麻麻的,把天空分成了很多层。
凌烬看着那群鸟飞远,收回目光。“回去吧。”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前面是沈砚舟的影子,后面是凌烬的影子,两个影子隔着一步的距离。凌烬加快了几步,让自己的影子追上了沈砚舟的影子,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沈砚舟走在他前面,不知道后面的影子发生了什么。但走了几步之后,他自己的影子变大了,大了一圈,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点五个人。他停下来回头看,凌烬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完全重合在一起。
“怎么了?”凌烬问。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步子慢了一些,慢到凌烬不需要加快就能和他并排走。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里,影子投在地上,不再是一大一小,是两个差不多大的——阳光把凌烬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他的影子缩了一些,两个人在长度上扯平了。一样高,一样长,一样站在这个夏天的傍晚里,被夕阳照着,被风吹着,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往哪走不知道,但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好。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今天不进去了。”
“嗯。”
“明天见。”
沈砚舟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在夕阳里变成了一道剪影,瘦长的,笔直的,像一棵移动的树,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凌烬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御书房里空荡荡的,沈砚舟坐过的椅子上放着他看了一半的《河防通议》,书签夹在今天看到的那一页。凌烬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开,书签是一片竹叶——翠绿的,和上次那片一样。刚摘的,叶脉里还有水分,摸上去凉凉的。他把竹叶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回原处。
沈砚舟明天还会来,会坐在那把椅子上,会拿起这本《河防通议》,会翻到竹叶夹着的那一页。他不需要把书带走,不需要把竹叶收好,因为他知道这里安全,他放在这里的东西不会丢,他明天还会来。凌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那把空椅子。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