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看着那盆兰草,叶心那一点绿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像是一小颗绿豆,嵌在枯黄的叶片中间,很不起眼。不是因为它多顽强,是因为它想活,就还能活。他忽然觉得这盆兰草很像自己——被放在一个不该放的地方,风吹日晒,没人管,快要死透了,但叶心还有一点绿,还有人在浇水,还有人没有放弃。
中午的时候,福安进来问午膳吃什么。凌烬说随便,福安又问沈砚舟,沈砚舟说随便。福安站在那里不知该去准备什么。凌烬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吃面吧。”凌烬说。
“好。”沈砚舟说。
福安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两碗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一碗炸酱面。清汤面是凌烬的,炸酱面是沈砚舟的。两个人端着碗吃面,谁都不说话,御书房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凌烬吃了几口,停下来,看了一眼沈砚舟的碗。炸酱面的酱很浓,肉末和豆瓣酱炒在一起,黑红黑红的,看着很咸。沈砚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凌烬想吃一口,但又不好意思说。他们之间有很多话可以说,很多事可以做,但“我能吃一口你的面吗”这句话,他始终说不出口。
沈砚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碗推过来。“尝一口。”
凌烬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咸,很咸,咸到发苦,但嚼着嚼着有一股肉香和酱香混在一起,咸味退下去了,香味浮上来,余味很长。
“太咸了。”凌烬说。
沈砚舟把碗拉回去继续吃。“你碗里的不咸。”
“嗯,清淡。”
“清淡适合你。”
凌烬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清汤面。面很软,汤很鲜,不咸不淡,一切都刚刚好。适合他。沈砚舟说他适合清淡——他确实适合清淡。太浓烈的东西他受不了,不管是味道还是感情。沈砚舟知道他受不了,所以从来不给他浓烈的。不写信,不说想念,不表达任何多余的感情。他只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用最平淡的方式,给凌烬最清淡的、最适合他的东西。
但他碗里的炸酱面——很咸。那是他自己吃的,是他自己的味道。他适合浓烈的,适合这种咸到发苦的、需要用力嚼才能品出滋味的东西。他不说,不解释,不要求别人理解。他自己一个人吃。
凌烬把面汤也喝完了,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沈砚舟也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继续看那本《河防通议》。
“师尊。”沈砚舟抬起头。
“你吃那么咸,不怕伤身?”
“习惯了。”
凌烬想说“改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人吃了十几年咸的东西,身体已经适应了,突然让他改吃清淡的,他会不舒服。就像一个人的性格已经定了,让他改就是为难他。凌烬不想为难沈砚舟。但也不想沈砚舟伤身。
“以后少吃点咸的。”凌烬说。
沈砚舟看着他。“好。”
凌烬低下头继续批折子。他说“好”了,但没有说“改”。凌烬知道他说“好”只是说“我听到了”,不一定会照做。沈砚舟说“好”的时候很少,说了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许是因为他说“少吃点咸的”的时候,语气不像皇帝对臣子说话,像一个孩子在劝大人——多吃菜,少喝酒,天冷了加衣服,早点睡。沈砚舟听到了那个语气,所以说了“好”。不是为了咸淡,是为了那个语气。
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光斑在地上慢慢爬行,从兰草的花盆爬到了桌腿,从桌腿爬到了墙根,最后消失了。午后的光不像早晨那么亮,有些发黄,把整间御书房照得像一幅旧画,颜色褪了不少,但多了一层温暖的味道。
凌烬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沈砚舟也放下了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带着热气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凌烬用手按住纸张,抬头看了沈砚舟一眼。
“今天热。”沈砚舟说。
“嗯。”
“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