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烬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来的程度,甚至露几颗牙齿,都恰到好处。和八岁时一模一样。
可沈砚舟知道,不一样了。
八岁的时候,凌烬笑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能讨好人。现在凌烬笑,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能藏住事。
“师尊放心去吧,”凌烬站起来,走到沈砚舟面前,仰着脸看他,“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寝殿里很安静,蜡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殿门的方向。凌烬的影子矮矮的,沈砚舟的影子高高的,两个影子并排站着,看起来像是某种沉默的对峙,又像是某种默契的陪伴。
沈砚舟伸出手。
不是揉头,是轻轻按了一下凌烬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肩膀能不能扛得住他不在的这些日子。
凌烬站在那里,没有动,任由那只手按在自己肩上。
“等我回来。”沈砚舟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玄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脚步声也渐渐地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凌烬站在殿门口,看着沈砚舟消失的方向。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领口太大了,风顺着脖子往里钻,凉飕飕的。他没有缩脖子,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福安从侧殿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凌烬肩上。
“陛下,夜凉了,进去吧。”
凌烬没有动。
“福安。”
“老奴在。”
“钥匙还在吗?”
福安摸了摸腰间,那把黄铜钥匙沉甸甸地挂在腰带上,冰凉的金属贴着身子,已经和他的体温差不多了。
“在的,陛下。”
凌烬点点头,转身走进殿内。
福安跟在后面,看着他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晃地走进去,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单。不是说周围没有人——满殿的内侍、宫女、侍卫,到处都是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是能让他靠在肩上的,没有一个是能让他抱着说“我怕”的。
沈砚舟走后第三天,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不是雷雨,就是绵绵的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凌烬批折子批到深夜,听到窗外的雨声,抬起头看了一眼。
窗户没关严,有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的。
他放下笔,走过去关窗。手碰到窗框的时候,顿了一下。
窗外的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黄叶。
以前在沈府的时候,下雨天沈砚舟会让人在廊下多挂几盏灯。凌烬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不是怕黑?”
凌烬当时说“我不怕黑”,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廊下的灯更多了。
他关上了窗。
“福安。”
“老奴在。”
“明天让人在廊下多挂几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