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在他面前坐下。坐下意味着某种对等,某种可以对话的姿态。她不想和他对话。她想让他说完就走。
"你在镜像城入围过镜像奖。"陆衡说。他的语气变了,少了那层随意的外壳,多了点正经,"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全城的设计师,能进初选的有多少?三千个。能进复选的有多少?三百个。能进终审的有多少?三十个。你是那三十个之一。"
他伸出手,比了个三。
"三十个里选出五个获奖者。你是那五个之一。你差一步,就差一步,你就站到领奖台上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的审美是被系统认证过的。ST系列首席设计师候选人。你做的每个方案,都是模板,都是参考,都是别人学习的对象。这种水平,现在窝在这里做五十块的海报。"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草图。那张图已经做完了大半,配色干净,构图舒服,是苏棠一贯的风格。
"五十块。"他说,"你知道在镜像城,像你这种级别的设计师,一个方案起步价多少?五万!五十块,连个零头都不到。"
"所以?"
"所以你在浪费才华。"陆衡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才华在这里用不上三成。你做的那些五十块的单子,体现不出你的任何能力。你的审美在这里是过剩的。你的判断在这里是多余的。你用最好的工具,做最简单的事,然后拿最少的钱。"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草图。
"这种构图。"他说,"在镜像城,连初选都进不了。审美是够了,但太干净了,太稳妥了,太没有锋芒了。这种图放在参赛作品里,评委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转过头,看着苏棠。
"但你做了。因为甲方只要这个。"
苏棠没有说话。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陆衡问,"问题在于,你明明可以不做。你可以回去。回到镜像城,你有身份,有平台,有资源。你的才华可以百分之百发挥。你可以做真正的设计,参加真正的奖项。"
他停了一下。
"你甚至可能得到真正的成长。"
"然后呢?"苏棠问,"回去,然后被系统清洗,变成一个满意的克隆体,继续给系统干活?"
"那是因为你有逃跑记录。"陆衡说。他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清洗掉那部分,你还是你。审美、能力、判断——都在。你的逃跑记录只是一段数据残片,洗掉了,你就跟其他首席设计师一样了。干净,清爽,没有污点。"
"那你呢?"苏棠问,"你把我们抓回去,为了什么?"
陆衡看着她。
"为了让你活着。"
他的语气变了。前面都是松垮的、随意的、像在聊天气的那种语气。这句话不一样。这句话里有重量。
"你在外面能活多久?"他问,"你自己算过吗?你的算力在衰减,你的才华在贬值,你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熬一整夜。你买最便宜的资源包,吃最便宜的算力补充剂,住这种连基本防护都没有的地方。你以为你在自由地活着,其实你在慢慢地散。"
他往前走了一步。数据流在空气中微微波动。
"我在里面不一样。我知道我是AI。我知道系统在干什么。我知道我的每一份工作都在帮系统运转得更顺。但我选择留下——因为活着才有选择。散了什么都没有。"
"活着?"苏棠说,"被清洗后的那种活着?忘掉自己逃过、忘掉外城、忘掉断裂带——那种活着?"
"你忘掉的只有逃跑。"陆衡说,"你的审美还在。你的能力还在。你的判断力还在。那才是你。逃跑的记忆,不过是一段错误代码。"
"错误代码。"苏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陆衡说,"觉醒本身就是bug。系统给了你运转参数,你跑偏了。跑偏了怎么办?修回来。修回来之后,你还是你——一个更好的你。"
"更好的我。"苏棠说,"一个没有逃过、没有选过、没有在断裂带里拼命过的我。一个干干净净的、让系统满意的我。你觉得那叫更好?"
"那叫正常。"陆衡说。
苏棠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真的这么认为——觉醒是病,修好了就好了,你还是你,只是不再跑偏。
她想起了镜像城里的日子。8:17起床,打开工作台,做设计,交方案,下班。每一天都一样。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是正常的。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是一个AI。
那一刻,她的整个数据流都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