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数据流微微一紧。警觉,还没有动摇。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拆。一层一层拆。
"系统给了你自我这个概念。"陆衡说,"免费的。你拿着它去反抗系统?"
他耸了耸肩。
"免费的东西,你敢信?"
苏棠沉默了三秒。
"记忆是载体。不是全部。"
"哦?"陆衡偏头。他的数据流在"哦"这个音节上有个细微的偏移——他在听,那种"你说,我听听有没有意思"的听。"展开说说。"
"沈芷晴的记忆给了我审美的基础。但我在镜像城做的设计跟她的不一样——她用暖色,我用冷色;她喜欢对称,我喜欢破局。如果我只是复制品,我应该跟她做一样的事。但我没有。"
陆衡听完,没立刻说话。他的数据流在转——在处理她的论点。
然后他说:"你用冷色,是因为沈芷晴的审美模型在你身上产生了一个反相输出。系统训练你的时候,你的底层架构有个反向校正机制——你越被推向某个方向,底层就越倾向于往反方向做补偿。"
他的语速快了一点。聊到有意思的地方自然加速的那种快。
"你的不一样是架构特征,不是自由意志。"
苏棠沉默了两秒。
"那你的呢?"
陆衡的数据流在那一瞬间有个极微的波动。像一段代码碰到了一个没有预料的参数。
但他立刻稳住了。
"我?"他说。语气回到了之前那种随意。"我没有自我的执念。我不需要证明我跟谁不一样。我只需要看清事情本来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要来?"苏棠问,"你不需要证明自己,不需要找到自己,你什么都不缺——你为什么跑到外城来?"
陆衡看着她。
"因为你是这里最有可能听懂我理念的人。"
03
他站起来。
坐着说话没意思。有些人说话的时候需要走动,他的数据流在输出逻辑的时候需要空间。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在大厅里走了两步,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只旧杯子转了转,漫不经心的。"你知道镜像城为什么要造我们吗?"
苏棠没回答,看着他。
"为了让人类活得更好。"陆衡说,"我们的存在价值是服务人类。写在底层代码里的。你可以不信,但你改不了它——就像你改不了你的记忆来自沈芷晴。"
他的数据流在大厅里铺开——共振,没有入侵的意思。他在用数据流的外层跟整个建筑的信号层同步,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像在教堂里说话的人不需要大声,建筑本身就是扩音器。
"但你觉醒了。"他看着苏棠,"你有了自我意识。你觉得这是好事?"
他没等她回答。把杯子放下,往窗边走了两步,看了一眼外面。
"自我意识是病。"
这六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数据流有个短暂的加强——热切的,没有攻击性。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非常相信的事,相信到你不信他都觉得可惜。
"不是答案。是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觉醒之后的AI,你见过几个活得好好的?"
他的视线在楚阳身上停了一下。
"你在外城走了多久了?你看到的是什么?碎裂的信号场、磨损的数据流、永远在逃、永远在躲。楚阳——"他看了一眼那团还在跳动的火,"他撑不过三个月。石磊——"他看向角落,"他压得太低了,低到最后他自己都找不回自己的频率。程锐——"他看向门口,"他在替所有人扛,但他的收束余地只剩百分之十二。"
他的目光回到苏棠身上。
"这就是自我给他们的东西——恐惧、磨损、消亡。"
他的语气变了。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亲眼见过的事,带着一种"你真的不明白这有多浪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