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江正清又听到李维智竟然被公安局以散布不利于社会安定团结的不实言论罪名给逮走了,便派人暗里去调查李维智文章中所写的一些情况,同时对李明义死亡这一悬疑更是感觉不简单。
同时,对于东山区船坞镇周有德与姜好女夫妇因拆迁引出的人命事件,江正清已通过调查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并且手头还有周有德亲笔写的告状材料,在建设鹏远生态农庄的过程中,黄鹏远可谓是有恃无恐,猖獗至极,被他手下的狂徒打伤的人好多,老百姓愤怒无比,一个个真是恨不能杀了他。江正清在南山市也暗中聚拢了一个小团队,这些人都很正派,说奉公守法也好,说嫉恶如仇也好,总之,代表了正义的力量。市公安局有一位叫郭松涛的副局长,好长时间来就对公安局长吴志国的所作所为极为愤慨,这种人怎么能当局长?连一个共产党员最起码的党性原则都没有。
江正清的办公桌后墙上挂着省内一著名书法家的墨宝,楷体书写,内容是北宋周敦颐的《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盛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于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他正坐在办公桌前读一篇《人民日报》上的社论,一边阅读,一边思索,这时秘书敲门进来了,轻声对江正清说:“江市长,刚得到消息,市交通局的曹新明副局长被检察院给带走了。”
江正清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惊悚的神情,想起前几天曹新明还和他坐在一块喝茶聊天的,便望着秘书问:“小童,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童秘书一双眼珠子滴溜转了两圈,说:“我觉得这是贾前进在清除异己分子,曹局长如果不是因为和我们的接近,或许可逃过这一劫的。”
江正清蹙着眉头说:“你说得对,我私下了解过,这个曹新明为人还算正派的,没有男女作风方面的劣迹,但跟贾前进在一起混了这么多年,要说经济上一点问题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贾前进自己身上有墨,也不会容许别人比他干净的。但人都有弱点,曹新明一直想在贾前进手下转个正,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眼看就要退下来了,心中怨气难平啊,故而向我们揭露了贾前进的诸多问题,这才导致了贾前进今天对他下手的恶果,同时也借此震慑一下他自己阵营内对他心怀不满的人,谁若再存异心,看,这就是下场。”
童秘书说:“听说曹局长在局里被带走时大喊:‘贾前进,你这了不起的大领导,大政治家,我就知道你会对我下狠手的,但即使我下半辈子在牢中度过也决不后悔,我想你给我转正不假,可我曹新明不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你干了那么多坏事,难道良心上就不感到一点点痛苦吗?我真是服了你!’当时局里很多人都听到了曹新明的喊叫。”
江正清长叹一声说:“宋代散文家欧阳修在其散文《朋党论》中说:‘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今天读来,仍是深刻!我总认为,一个阵营之中,若仅靠一个利字来维系,迟早这个阵营内部的人会反相贼害、分崩离析的,人这种欲壑难填的动物,你今天对他施之以利,他会围在你身边说你好,明天一得不到好处,或者欲望得不到满足,必然会对你怀恨在心,以至挟私报复,这都是正常的。姑且不去说这世上有什么绝对的君子,但在一个阵营中,只有靠道义或者说信仰,才能使这个阵营维系得牢固乃至长久。当初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够战胜表面上看来貌似强大的国民党,就是因为国民党阵营内部信仰缺失、军心涣散、腐败透顶,才至一败涂地,历史值得我们深思啊!”
童秘书出去后,江正清放下报纸,想起自己从政二十多年来的道路,一时陷入了沉思。
三天后,南山市官场再次爆出消息,市交通局副局长曹新明用他的皮鞋带子自缢于防盗窗的铁栅条上。曹新明的妻子在银行上班,听到噩耗后,痛哭不已。她在查看曹新明遗体的时候,发现曹新明的指甲缝里有被利器扎过的痕迹,身上也有多处淤伤,死生者前明显是被虐待过的。
丧事过后,曹新明的妻子拿着丈夫生前的遗物找到了江正清,含着热泪说:“江市长,您可要为我家新明做主啊,他是不可能自寻短见的——半个多月前,他就把这包东西交给我,说他万一有什么不测,就让我把它亲手交给您,他让我别放在家里,而是放在单位的保险柜里,今天我带来了。”
江正清接过,撕开牛皮纸信封的封口,打开来看了,里面有三张银行卡、一块手表和一本笔记本。江正清翻开笔记本,就看到了曹新明遒劲有力的字迹:
我叫曹新明,有幸生于这个伟大的国家,我感觉自己很幸运,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国家机关单位,从一个农村放牛娃摇身一变成了国家的人,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参加工作后,每次回到我曾经出生的那个小山村,村里人都说我家祖坟冒烟了,羡慕得不得了。我知道自己是赶上了好时代,那时候人才稀少啊,要是像现在,大学生多如牛毛,到哪里去找我当年那样的好运气?我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因此努力工作,在与别人的交往中不怕吃亏,所以渐渐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
曹新明详细叙述了自己从一个质朴的山里娃慢慢蜕变成世故圆滑的政府工作人员的历程,不回避自己内心世界的那些污点。江正清继续往下看:
有时候回头一看那个当初从山旮旯里走出来的我,我知道自己变坏了,但不变不行啊,否则你在这个社会上就难以生存;可我觉得自己的本质还是善良的,那种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伎俩都没有成为我选择的人生武器。我总想,一个人可以活得卑微,但不能活得太卑鄙,否则那还叫人吗?真是连畜生也不如的。回顾自己的从政道路,吃喝的错误我犯过不少,肚子里也装了不少的好酒,但男女方面的错误没有,没有乱搞过女人,我老婆很好,我到今天仍然很是爱她。我认为这不仅牵涉到一个政府官员违法乱纪的问题,更是关乎一个人的品性与人格的问题。这三张卡中是我所有受贿的钱,我一分未动,一块手表是在市土地局当科长时一位房地产商送的,我不想要,但当时在场的几位都愉快地接受了,我也只好拿了,不然就把别人都给得罪了,那我还怎么混呢?可我一次都没有戴过,说实在话,我对它不感兴趣。
我们夫妻俩一个孩子,我妻子在银行上班,待遇好,只要不是太过奢侈,并不愁钱花,孩子上大学也没什么经济压力;自己虽然是当官的,但我有时都想不明白,有些官员贪污那么多的钱干嘛,难道想有一天把这个国家买下来自己经营,然后传宗接代下去?想想我们社会底层的那些百姓,我们这些政府官员真是生活在天堂里了。但人都是有欲望的,我也有自己的欲望,我这辈子的那点欲望就是想能在市里某一个局里当上正局长,然后退休下来,今生就很满足了。
或许是贾前进认为我是一个没有多大用处的人,胆不够大,心不够狠,帮不上他什么忙,所以一直没把我提拔上去。我承认我有这个欲望,但我并不是为了坐在那个位置上捞取更多的钱财,可以左右很多人的命运,甚至让一些女人乖乖地把裤子脱下来供自己发泄取乐。我这种心理姑且看作是一种精神追求吧,有时我也看不清自己,怪不得哲学家说哲学上最重要的问题是:“认识你自己。”
我曾经有过把这三张卡上的钱送给贾前进买官的念头,最终还是打消了。坦白地说,我今天把贾前进做的那些坏事说出来——当然,我知道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有他没有提拔我的个人私怨在内,但最主要的还是我忍受不了他这个大坏人、道貌岸然的“伪”哥、大野心家的所作所为,我知道我如果不这样,我后半辈子可以颐养天年,但这样我就肯定没有好日子过,可我想想还是宁愿选择这样。这么多年来,贾前进在南山市从市长到书记,一路走来是独断专行、肆意胡为、指鹿为马,真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听话的就上,不听话的就下,公检法好像就是他家开的一样,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还知道我可能会死,但死就死吧。南山市有贾前进,是南山市人民的不幸,南山市表面看起来城市面貌是进步了,繁荣了,可你去问问南山市的人民幸福吗?贪腐遍地、黑社会作妖、政府强行征用百姓的土地,简直可谓民怨沸腾,可电视台还在天天高唱赞歌。我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家每一个官员都能奉公守法,每一个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后面又是记录了他所知道的关于贾前进的一些具体情况,江正清没再继续看下去,关上了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