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退下之后,朱元璋袖上画像,去了娴妃孙绮云居住的后宫。
孙绮云见朱元璋手里拿着一卷白绢,急忙问道:“皇上的御容,画出来啦?”
“看看吧!”朱元璋把画稿扔给了爱妾。
“哎呦呦!”她只看了一眼,便惊呼起来,“这画师真不简单——画得这么像!”
“爱妃觉得像吗?”
“像极啦——要多像有多像!怎么?皇上觉得不像?”她发现皇帝的神色不对。
“正因为太像……”朱元璋没有说下去。
“那就叫他另画一张嘛。”她眨眨眼,理解了皇帝的意思,“这一张,留给自家人看。”
“哪有这么简单?这人眼睛如此厉害,他会把朕的面容牢牢记住的。要是回去以后到处乱画,满天下的人,岂不是都……”朱元璋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
“杀了他!”
“哎呦!画像要的就是画得像、写得真嘛。人家写‘真’了,咋会犯罪呢?要是杀了人家,不是惹人说闲话吗?”
“爱妃,你不懂。杀一个小小的画师,跟维护朕的威信德望,哪个大?”
“俺觉得人家死得太冤枉。”
“好吧,看在你的面上,就给他留一条活命!”
可怜的写真高手,第三天夜里,便被进宅“盗窃”的蟊贼将双眼刺瞎了。
四天后,第二个画师被召进宫来。此人姓曲,是一个矮胖子,五十多岁。圆圆的脸庞上,横卧着两道垂尾浓眉,一双小眼睛急速地眨动着,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给人一种聪明而又狡黠的感觉。这也是一位写真高手,画起财神、佛像等祭祀的神祗,简直是一挥而就。
曲画师来到华盖殿,尖声尖气地喊着万岁,恭恭敬敬地给皇帝磕过头,便跪在矮几上溶墨展纸,笔走龙蛇地描绘起来。
胖子画师在被挑选进宫“承当重责”时,礼部的官员郑重地告诫他说“皇帝的龙颜,奇崛修伟,与众不同,那个袁画师不知回避,结果差一点被杀了头。你可得当心,仔细琢磨着描绘!”
胖子本来就听说过袁画师的遭遇,当时十分不解:强盗为什么不抢劫财物,却只伤害苦主的眼睛呢。现在听了礼部官吏的话,他心里更加犯起了嘀咕:不知袁画师哪里得罪了皇帝……
等到磕罢头坐下来,他只瞅了皇帝一眼,立刻找到了答案:皇帝的“龙颜”,竟是如此地丑陋,简直让人不敢卒睹!秃额,吊眉,三角眼,长下巴,几颗紫色的麻点,刺眼地散布在两腮上。那位袁画师一定是害怕失真,认真加以描摹,方才触怒了圣颜。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却白白丢了一双眼睛!
曲画师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画得不像,有欺君之罪;画得太像,有丑化龙颜之过——同样要受到惩处!他后悔不该应召进宫。
眉心打结,双唇拉紧,低垂着双眼,望着地上的方砖,不知该如何下手。仿佛砖缝里能找到答案。
“磨蹭什么——还不开始!”朱元璋坐在上面厉声喝问。
“小人,在……构思。”画师慌忙答道。
“又不是作诗写文章,要什么构思!莫非你敢抗旨?”
“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开始。”
催促激出了灵感,胖子的小眼眨几眨,立刻低头画了起来。他不像第一个画师那样,几乎是看一眼,画一笔,有时甚至要端详许久才下笔。除了一开始,注视皇帝片刻之外,再也没抬头。细描细画,手不停挥。不到两盏茶的工夫,便将草图勾画完毕。跪行两步,双手呈给了皇帝。
朱元璋一看,差一点大骂起来。这哪里是“写真”,简直是在造假。自己的狭长脸成了长方脸,三角眉成了卧蚕眉,单眼皮成了双眼皮,细眼成了美目……画幅上竟然没有一点自己的影子!
“大胆!你这是给朕写真吗?”
“是呀。”
“哼!你哪里是在给朕写真,分明是在胡写乱画——简直是胆大包天!”
“陛下,小人有下情回禀。”
“你有什么好说的?”
“陛下展龙目仔细端详一番,就会觉得,画像酷似皇上。”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阵子,气呼呼地说道:“这面容根本不像朕,倒像是家家挂的财神、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