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克敬了一个礼,就向俘虏队走去。他寻思:为皇上效劳,只要耐心去做,总会有好结果的。
当然,编造花名册并非易事。首先要让俘虏们说清楚他们的名字就得下不少功夫。虽然帅克阅历不浅,但是这些鞑靼人、格鲁吉亚人、摩尔多瓦人的名字就是装不进他的脑子里去。“没人会相信,”帅克暗自想道,“鞑靼人居然会叫出这样稀希古怪的名字:什么穆赫拉哈莱依·阿布德拉赫马诺夫、贝穆拉特·阿拉哈里、德列捷·切尔德兹、达夫拉特巴莱依·鲁尔达戛莱耶夫等。我们的名字跟他们的相比就好念多了,比如齐多霍什捷的神甫就叫沃贝达。”
帅克从那些穿着整齐的俘虏队伍前面走过。俘虏们换个地向他报告自己的姓名:“津德拉莱依·哈湟马莱依、巴巴莫莱依·米尔扎哈利”等。
“请说清楚些,”帅克面带微笑对每一个俘虏说,“要是你们也像我们那里的人一样,叫什么博胡斯拉夫·什杰潘内克、雅罗斯拉夫·马托谢克,或者鲁日娜·斯沃博多娃,念起来不就容易多了?”
帅克费了不少劲才总算把什么巴布拉·哈莱依、胡吉·穆吉等所有稀希古怪的名字记了下来。他想再对上士翻译官声明他被关在这里来纯属误会,他在被作为俘虏押送的路上,曾几次恳求能合理地解决他的问题,也都没有任何结果。
上士翻译官在这之前头脑就不清醒,现在也照样搞不清楚状况。
一些德国报纸在他的面前摆着,上面登载着各种广告,他一边看,一边按照拉德茨基进行曲的调子唱着广告上的词句:“我想用留声机换儿童车!”“我想收购碎玻璃,以及白色的和绿色的平板玻璃!”“凡是学过簿记的和能做平衡表的,都能参加会计学学习班”等。
碰到有些广告词和进行曲配不上的,上士便千方百计地去克服障碍,不是用拳头在桌子上打着拍子,就用双脚在地上踩着点子。他嘴巴上被波兰白酒粘着的大胡子翘向两边,就好像插了两把用胶粘成的干刷子。尽管他的一双肿泡眼睛注视着帅克,但帅克对他这种所谓的发明却无动于衷,上士只得无奈地停止了又打桌子又跺脚的动作,而是在椅子上“嘭嘭”地敲着拍子,唱着“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曲调,接着配上新的广告词句:“卡罗利娜·德雷埃尔,接生婆,随时为女士们服务。”
因为唱歌太过用力,上士的嗓子嘶哑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居然没有一点声音了,只好直直地坐在那里望着整块广告不动弹。这样就为帅克提供了讲述自己不幸遭遇的机会。帅克用他那蹩脚的、勉强能交流的德语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帅克说,他选择顺着小河去费尔施泰因的建议是对的,因为他作为打前站的士兵,有责任必须抄近路尽快到达费尔施泰因,可是路上碰到了一个正在池塘里面洗澡的家伙,他是从俘虏队潜逃出来的陌生俄国士兵,而这条路又是他必经之路,这也不能怪罪于他。那个俄国人一见到他,二话没说就狼狈的逃跑了,连衣服也顾不上穿,把全部制服都丢在灌木丛里。帅克说自己曾多次听说过,如果有必要,可以换上阵亡敌人的制服去进行侦探工作,他所以就试着穿了人家丢下的制服,想瞧瞧穿上外国兵的衣服是副什么模样。
帅克把这场误会后解释完,才发现自己所说的一大堆话,全都是白搭,因为上士在他说到去池塘边时就已经睡着了。帅克悄悄地走近上士,亲密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想到几乎把上士从椅子上推倒到地上,可上士依旧安稳地接着睡大觉。
“请原谅,上士先生!”帅克说,随后敬了一个礼,就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军事建筑指挥部对原有的计划进行了调整,决定将帅克所在的俘虏队直接押往普舍米斯尔去修筑从善舍米斯尔至鲁巴楚岛的铁路。
其他一切照旧。帅克仍继续在俄国俘虏队里经着自己的冒险生涯。匈牙利押送兵驱赶着所有俘虏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目的地。
他们在一个村子里休息的时候碰到了辎重队。走在队伍前面的一位军官,过来审视俘虏们。帅克从队伍中走出来,在军官的面前喊道:“报告,中尉先生!”可是还没等到他把话说完,立刻就有两名匈牙利士兵冲上来朝他背上捶了几拳,然后把他扔回到俘虏队伍之中。
军官把一支还没有抽完的香烟丢在帅克的背后,一个俘虏立刻把它捡起来接着抽。军官对自己旁边的一个班长说,在俄国也有德国移民,他们也得去前线打仗。
随后在整个去普舍米斯尔的途中,帅克都不曾有任何申诉的机会来说明他是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普舍米斯尔。然后住进了一座已在战争中遭到破坏的城堡里,里面还有一所马厩,是供当初守卫城堡的炮兵用的。
长满虱子的麦秸堆在马厩旁边。虱子在短短的麦秆上四处爬动,它们不像虱子,却像蚂蚁在搬运材料搭窝似的。
每个俘虏也能分到一点儿用苣菊制成的黑色垃圾饮料和一大块玉米渣做的面包。
他们后来归沃尔夫少校来接管。在此期间,他是修筑普舍米斯尔城堡和周围建筑物的总管。他为人自以为是,好大喜功,身边还跟着一些翻译充当他的参谋,帮他了解俘虏们有何专长,以便根据他们的能力和所学知识分配合适的工作。
沃尔夫少校有一个固执的想法,总觉得俄国俘虏爱装傻,总爱否认自己有文化。因为有好几次,他让翻译问他们:“你们会修铁路吗?”所有的俘虏的回答都不谋而合的相同:“我什么都不会,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我是个老实人。”
他们被要求站在沃尔夫少校和翻译人员面前,沃尔夫少校先用德语问俘虏们,他们中间有没有人会说德语。
帅克立刻走出队伍,站在少校的面前,举手向他敬了一个礼,报告说他会德语。
沃尔夫少校非常高兴,马上问帅克是不是工程师。
“报告,少校先生!”帅克回答说,“我不是工程师,而是九十一团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因为误会被抓进了俘虏队。事情是这样的,少校先生……”
“怎么回事?”沃尔夫大声叫道。
“报告,少校先生,事情是这样的……”
“你是捷克人。”少校又叫道,“你换了一身俄国人的军服。”
“报告,少校先生,事情的确如此。我真的非常高兴,少校先生这么快就清楚了我的处境。或许我们的人正在什么地方打仗,可我却在这里混日子,无法参战。请允许我,少校先生,再进一跟对您谈谈我的情况。”
“够了!”沃尔夫少校说。他喊来两个士兵,命令他们马上将帅克带到禁闭室去,而他和另一位军官却跟在帅克的后面慢慢走着。他一边走一边跟那位军官打着手势在议论些什么。他的每一句话里好像都说到了捷克走狗几个字。那位军官从他的谈吐中察觉到少校有些得意洋洋,自以为凭着他敏锐的洞察力就发现了一个潜逃的叛徒。几个月来,军队里各级指挥官接到好几次有关捷克军人越境潜逃叛变的密令,说已经查明:一些捷克军团的潜逃者已经忘了自己的誓言,投敌叛变,为俄国军队效劳,尤其是帮助敌人从事有效的间谍活动。
奥地利内政部正在对逃往俄国叛变分子中某个战斗组织进行侦察,不过该部对境外的革命组织还一无所知。直到八月,索克尔——米利亚丁——布勃诺沃沿线的各营营长才接到密令,说原奥地利马萨利克教授已逃亡国外,在境外从事反奥地利的宣传。师部的一个白痴还在密令中补充了一句:“一经捕获,马上押送师部。”
有一段时期,沃尔夫还弄不明白这些奥地利逃亡者到底为何要出逃。后来他在基辅遇到他们时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们开心地回答说:“我们背叛了皇帝老爷了!”
当时他只是从密令中知道有一些逃亡者在从事间谍活动,却没想到其中有一个已被他逮到正送往禁闭室呢,而且是这个逃亡者轻易地自投罗网的。沃尔夫少校是个虚荣心很强的人,他想像着这一次他会得到上级称赞的,还会为他的谨慎、细心和干练发给他奖章呢!
在到达禁闭室之前,他就自认为他提出“谁会说德语”这个问题是有目的的,因为他一看到那些俘虏就立刻感到此人非常可疑。
跟少校同行的那位军官点头表示同意,说有必要把抓到叛逃者的事向驻防司令部报告,并告诉他们,我们下一步的处理意见,以及把被告押送到更高一级的军事法庭的问题。因为正像少校说的那样,只在禁闭室审讯一下就马上处以绞刑,这是绝对行不通的。将他处以绞刑得通过法律途径,按照军事法庭的审讯条例来处理,最后还要进行行刑前的详细审讯,以便把他与其他类似凶犯的联系也弄个明白,以及这里面是否还有什么更加重大的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