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长离开了听众去发了信号,于是火车又向前开动了。
听众都回到原来车厢里的座位上,卢卡什上尉也默无声响地坐下了。
只剩下乘务员、帅克和铁路职员在过道上。乘务员掏出来记事本,记下了整个事件的经过。铁路职员以憎恨的目光看着帅克,可帅克还仿佛一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问对方:“您在铁路上干了很久了吧?”
因为铁路职员不搭理他,帅克于是又接着说,他认识一个叫什么姆里切克·弗朗基谢克的,是布拉格附近乌赫希涅维斯人,这人有一回也扳了紧急刹车器,他被吓哑了,说不出话来。大概过了两个星期,他到霍什迪瓦什的一个园丁万尼克家拜访,他跟别人打了一架,别人为他抽断了一根鞭子以后,他这才恢复了说话的功能。帅克接着补上一句:“这件事发生在一九一二年五月。”
铁路职员打开了厕所门,进到里面,顺手把它关上了。
现在只剩下乘务员和帅克。这时乘务员开始来敲帅克的二十克朗罚款,威胁他说,如果他现在不给,就把他带到塔博尔车站的站长那里,让站长去处理。
“那很好,”帅克说,“我非常喜欢跟受过教育的人谈话。如果我有机会见一下塔博尔站的站长,那我感到万分荣幸。”
帅克从外衣兜里掏出烟斗,点燃吸着,散发出军用烟草特有的那股刺鼻的烟味来,继续说:“几年前,在斯维达瓦站的一位站长叫瓦格奈尔,这个人特别会折腾自己的下属,处处刁难他们,尤其是对一个叫容格维尔特的扳道夫那简直不能再过分了,使得这个可怜的人绝望至极,只好跳河自杀。但他在跳河之前给站长留了一张字条,说是晚上就要来吓唬他。我还真没骗您,他还真的这么干了。晚上这位可爱的站长先生就坐在电报机跟前。铃响了,站长收到一份电报:‘你好吗,赖皮?容格维尔特。’坚持闹了一个礼拜,站长于是开始向各条线路发出了如下公务电报,作为对这鬼怪的答复:‘放过我吧,容格维尔特!’深夜里电报机又响了。传来的回答是:‘可到桥边信号灯那里去上吊,容格维尔特。’站长先生遵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后来,因为这件事,人们逮捕了他上一站的报务员。看看,世间有多少我们连想都想不到的怪事发生啊!”
列车抵达塔博尔车站,帅克压根不需要乘务员陪同,就自己下了火车。下车之前,他以应有的礼貌向卢卡什上尉报告说:“报告上尉长官,他们要带我去见站长先生。”
卢卡什上尉没有反应。现在一切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只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帅克也好,他对面的秃顶少将也罢,全部给我走开。自己就这样安稳地坐着。抵达布杰约维采就下车去兵营报到,接着跟随某个先遣连奔赴前线。或许在前线阵亡,这样也好,就能从像帅克这一类怪物到处游**的糟糕透顶的世界里摆脱掉了。
当列车启动后,卢卡什上尉就从窗口往外看去,只见帅克站在月台上,正全神贯注、一本正经地同站长谈着话。一群人把帅克围了起来,其中有几个从穿的制服上能看出是铁路员工的。
卢卡什上尉叹了一声气。然而这绝不是表示同情的一声叹息。而是当他看到帅克留在了月台上,他心中感到一阵轻松,连对面坐着的秃顶少将也不再使他感到像个可怕的妖怪了。
列车早已咆哮着向布杰约维采开去。但在塔博尔车站的月台上,围观帅克的人群却丝毫没减少。
帅克声称自己是无辜的,围观的人群都相信他,并如有位太太所说:“他们又在欺负一个小兵了。”
大伙都赞成这种看法,有位先生转身对站长表示,他愿意为帅克付那二十克朗的罚款。他相信这个大兵是无辜的。
“你们大伙看看他吧。”他指着帅克那最最天真善良的面部表情说。而帅克则转向人群说道:“诸位,我没有犯罪呀!”
随后,出现了一名宪兵队长,他从人群中拉出一个公民来,并将他逮捕,说:“你休想逃脱责任,我让你瞧瞧蛊惑民众,胡扯什么‘要是咱们都这样来对待士兵,谁也别指望他们会替奥地利打赢这场战争的’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位倒霉的公民一再诚恳地说,他是老城门街上的一个屠宰师傅,他绝对没有故意盅惑民众的想法。
此时,那位相信帅克是无辜的好心人在罚款办公室帮帅克交了钱,然后又帮帅克到一家三星级的饭馆里,让他喝啤酒。当他听说帅克的所有证件和他的军人乘车证都留在了卢卡什上尉那里时,还慷慨地赠给帅克五克朗去买车票和零花。
分别的时候,他还亲切地对帅克说:“大兵啊,你听我说,如果你在俄国当了俘虏,就请你代我向兹多布诺夫城的斯拉德克·切曼问好。我的名字已经记下了。学机灵点!别一个劲地总待在火线上。”
“您放心,”帅克说,“不花一文钱,去国外观光,何乐而不为呢。”
帅克独自一人留在了桌旁,一声不响地用那值得尊敬的好心人送的五克朗喝着啤酒。月台上有些人没有亲耳听见帅克跟站长的那番对话,只是远远地看到一群围观的群众。于是人们相互转告说,他们抓了一个在车站上拍照的间谍。而另一位太太则反驳说,压根不是什么间谍,她听到的是说一名骑兵在女厕所附近把一名军官打了一顿,因为那军官盯他情人的梢。
这些反映了战争时期的神经质的稀奇古怪的猜想,被一个宪兵队给打断了:他把月台上的人群统统轰跑了。而帅克还在那儿不声不响地喝着自己的酒,一边又深情地思念着他的上尉长官:一旦上尉到了布杰约维采,在整个列车上找不到自己的勤务兵时,他该怎么办才好呢。
客车到站之前,三星级酒馆挤满了士兵和老百姓。士兵来自各个民族有很多兵种。战争的风暴把他们卷进了塔博尔军医院,现在他们要重返前线,好再去受伤、再变成残疾、再遭受苦难;好弄个简陋的木十字架,插在自己的坟头上。若干年后,在东哈利奇那悲伤而荒凉的平面的坟头十字架上,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还将飘动着那顶有些生锈的、有着皇帝“弗朗基谢克”徽号的、褪了色的奥地利军帽。偶尔也许会有哪只忧伤的、衰老的乌鸦飞到这顶挂在十字架上的帽子上,来回忆起多年前的丰盛宴席:那时这里经常为它陈列着开胃的人尸马肉的盛宴,它当年也正是在它现在蹲着的这顶帽子下面,叼食着最精美的佳肴——人的双眼。
这一大批候补人员其中的一位又将要去承受这些痛苦了。他从军医院动完手术出来,穿着一身满是血泥脏污的制服,到帅克面前坐下。他是一个又矮又瘦非常忧郁的士兵。他把小包裹放在了桌上,掏出一个破旧不堪的钱包来数钱。
随后,他看了看帅克,问道:“你是匈牙利人吗?”
“朋友,我是捷克人,”帅克回答说,“不想喝口酒吗?”
“朋友,我不明白你的话。”
“朋友,这不要紧,随便喝吧,”帅克说,他把自己那盛满啤酒的杯子送到那位忧伤的士兵面前,“尽管喝吧!”
他听懂了帅克的意思,于是将酒喝了下去,非常感谢地说:“由衷地感谢。”接着又翻了翻自己的钱包,最后叹了一口气。帅克意识到这位匈牙利人还想喝啤酒,但钱不够,于是帅克就又为他叫来一杯,匈牙利人又把它喝光了,谢了谢帅克。这位匈牙利人想对帅克说点什么,借助手势指着自己那受伤的手,同时用了一句国际通用的语言:“砰!啪!干!”
帅克同情地点了点头。初愈的矮个儿伤兵用左手比着离地半米高左右的地方,然后伸出三个手指头,意思是说他有三个孩子。
“没吃的,没吃的,”他一个劲地说没吃的,是想说明他家里没饭吃。说着说着就流泪了。他就用那肮脏不堪的军大衣袖子擦了擦泪水。军大衣的袖子上能看见有一个被子弹打穿的窟窿,这是他为匈牙利国王而受伤的印证。
帅克那五克朗经过这么一番花销,已慢慢地花了个精光。但同时他也慢慢地、但毫无疑问地切断了自己前往布杰约维采的道路,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每一杯来款待自己和那初愈的匈牙利伤兵的啤酒都使他购买车票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殆尽。
又有一列开往布杰约维采的客车经过车站,而帅克依旧牢坐在桌旁听匈牙利人对他说的“砰!啪!干!三个孩子,没吃的,祝你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