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十一步兵团,少将长官,他们把我调往……”
“他们调动您啦!调动得很对嘛。尽快地和九十一团到前线去跑跑,对您有好处的。”
“去前线是一定的,少将长官。”
这时,少将做起报告来,说他觉察到了,近年来,军官和他们的下级说话毫无拘束,他认为这是纵容民主思想的扩展,是一种危险的倾向。他的看法是,士兵必须心存一种畏惧感,站在自己的上司面前,必然要浑身哆嗦,惧怕上级。军官必须跟士兵之间的距离必须保持十步之遥,不允许士兵有自己的看法,根本不让他们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近些年来之所以发生了悲剧性的失误,原因就在这里。从前,士兵就像怕火似的害怕军官,可现在……
少将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现在大多数军官把他们的士兵彻底地宠坏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少将又拾起报纸,全神贯注地看起来。卢卡什上尉脸色白得像张纸,他到过道找帅克算账去了。
他找到了正站在窗口旁的帅克。帅克的神情此时是那么的快活、心满意足,像个吃饱喝足了奶水、正准备甜甜地睡去的、刚满月的婴儿。
上尉停住了脚,招手让帅克过来,给他指了一间没人的包厢。他紧跟其后走了进去,接着将门关上。
“帅克,”他十分严肃地说,“这次你可得破天荒地重重挨两个耳光了!你为什么要去惹那位秃顶先生啊?你知道吗,他就是冯·施瓦茨堡少将呀!”
“报告,上尉长官,”帅克带着一副殉道者的神情说,“我一辈子从未有过要去侮辱谁的思想,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什么少将。他和斯拉维银行的副经理普尔克拉贝克先生确实长得一模一样。那位副经理经常到我们那儿的酒馆喝酒。有一次,当他趴在桌边睡着了的时候,一位爱开玩笑的人用铅笔在他的秃顶上写道:‘谨奉上保险章程三号丙类,请借助本公司人寿保险为贵府女儿积攒嫁妆与子女供养费。’虽然,发生这类事,人们总是溜之大吉为妙,可就剩我这个倒霉蛋留在那里。随后,他醒来了,对镜子这么一照,那还不火冒三丈,认为是我弄的,也要扇我两个大嘴巴。”
帅克略带责备口气说出来的那个“也”字是那样的温柔感人,上尉忍不住把准备扇他耳光的手放了下来。
帅克继续说:“这位先生也没必要为那么小小一点儿错误生这么大气呀。他确实应该跟普通人一样拥有六万到七万根头发,就像报上那篇文章中所描述的一个正常人应该拥有的头发数量。在我生命的历程里,我从来没想到过居然会有秃顶少将这种东西存在,这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悲剧性的误会’。这种误会谁都有可能碰上。当一个人说了什么,而另一个人就风马牛不相及地接上去,这是常有的事。几年前,有个叫希弗尔的裁缝对我们讲过这样一件事:他从自己干活的地方史迪尔斯柯到布拉格,途经莱奥本,随身还携带了一只在马利博尔买的大火腿。他坐在火车上,心想旅客中惟独他一人是捷克人。车到圣摩希采时,他开始切火腿。坐在他对面的一位乘客开始用羡慕的目光看着那条大火腿,口水都从嘴里流了出来。希弗尔裁缝发现后,便扯着嗓子大声自言自语:‘你也想来大吃一顿吧,不要脸的家伙!’那位先生居然用捷语回答说:‘那当然啰!我是想来大吃一顿的,要是你愿意赏赐的话。’于是他们在火车到达布杰约维采之前,一起把那条大火腿吃光了。这位先生叫沃依捷赫·罗斯。”
卢卡什上尉又看了看帅克,然后就走出了那个车厢,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了。不久,帅克那张真诚的面容又出现在了门口。
“报告,上尉长官,五分钟之后我们就到塔博尔了。火车在那里停五分钟。您不想叫点东西来吃吗?很久很久以前,这儿特别拿手的是……”
上尉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在过道里对帅克说:“我再次警告你,你在我面前出现的次数越少,我就越高兴。倘若我根本就看不见你,那我才叫走运。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关心的就只有这个。你应该在我视野里消失,你这畜生,你这白痴!”
“报告上尉长官,我一定严格执行您的命令!”
帅克敬了礼,用军人的步子来了个向后转,到过道的尽头去了。他在角落里的一个乘务员座位上坐下,和一位铁路职员闲聊起来:“劳驾,我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铁路职员显然对聊天没什么兴趣,只是冷漠、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有一个叫霍夫曼的好人,常到我家做客,”帅克开始滔滔不绝了,“他坚持认为,这些个警报器一向不听使唤,一句话,说你即使扳了这个把手,它也不起作用。说句实在话,我对这类东西向来就不感兴趣。不过今天我既然在这里看到了这套警报器的装置,就非常想知道,要是有一天急需用它的时候,我该如何来摆弄它呢。”
帅克站起身来,跟随铁路职员走到上面写有“危险可扳”字样的刹车器跟前。
铁路职员觉得自己有责任向帅克介绍一下这紧急制动机械设备的使用方法:“他告诉你要扳动这个把手,这点他算说对了,但他说扳了也不灵,那是他在胡说八道。只要一扳这把手,火车绝对停,因为刹车器是和列车所有车皮和车头连着的。警铃开关闸必须是灵的。”
说话间两人的手都放在刹车器的把手上,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就发生了,把手被他们扳了下来,于是列车就停了。
究竟是谁扳动了把手,发出刹车信号,他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帅克坚持说,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他又不是一个淘气的小孩子。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帅克还非常好心地对一位乘务员说,“火车为什么会突然一下子就停了下来呢?它不是开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间就停了呢?这事我比你还着急呢!”
这时有一位很严肃的先生站在铁路职员一边,他坚持说,他听到的是那个当兵的先谈到制动刹车器的。
但帅克对此予以严正反驳,他一个劲地辩称自己是绝对老实的人,列车误了点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因为他是要去前线打仗的人。
“站长会替你解释清楚的,”乘务员说,“为这事,你得花二十克朗。”
这时,你看到的是乘客们纷纷钻出车厢,列车长吹着口哨,一位太太惊慌失措地提着旅行包跨过铁轨朝田野跑去。
“这的确值二十克朗,”帅克深思熟虑后说,神情看上去很镇定,“这价钱还是很便宜的。有一次,皇上出访日什科夫,一个叫弗朗达·史诺尔的人在车行道上把皇上的马车给拦住了,跪在皇上面前。后来负责这个地段的一名警官哭着对这个史诺尔先生说,他不该在他所负责的这个地段跪下来,应该到克劳斯警长辖区内的下一条街去朝觐皇上。后来他们将这位史诺尔先生关了起来。”
帅克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看见列车长也加入到听众的队伍里了。
“那我们还是接着开车吧,”帅克说,“列车晚点,那很不光彩。在和平时期,晚就晚了,随它去吧,可现在是在打仗,大家都知道,每列火车都是运的军人,少将啦、上尉啦、勤务兵啦。这种时刻,每耽误一秒,就会造成难以控制的局面。拿破仑在滑铁卢就是因为晚到了五分钟,结果皇帝变成了狗屎堆。”
这时卢卡什上尉也挤到听众中来了。他脸色发青,除了迸出一声“帅克!”来,嘴里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帅克向他敬了礼,对他解释说:“报告,上尉长官,他们冤枉我,说是我使列车停下来的。铁路公司在他们的紧急刹车器上安装了一种奇怪的铅封。人不能接近它,否则就要遭殃,他们就要敲诈你二十克朗,就像敲诈了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