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我的,上尉!”上校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它是我的弗克斯。”
这只叫弗克斯或麦克斯的狗一下就认出了自己的旧主人,于是就将新主人完全抛弃,蹦蹦跳跳地扑向了上校,开心得像一个热恋中的高中毕业生从他心上人那儿得到了首肯与理解一样。
“牵着偷来的狗遛逛,上尉,这与军官的荣誉极不相符的,你难道不清楚?一名军官在没有办法确定其买的狗是否会导致严重后果之前就不应该买狗。”上校一边抚摸着弗克斯——麦克斯,一边继续咆哮,而这只弗克斯——麦克斯也无耻地对着上尉龇牙咧嘴、嗥嗥地叫着,就像是对上校说:“把他带走,狠狠地惩治他!”
“上尉,”上校继续说,“骑一匹偷来的马,你觉得对吗?你难道没读到《波希米亚报》和《布拉格日报》上登载的有关我丢失一只看马狗的启事吗?你居然不读你长官登的启事?”
上校感到非常惊讶。
“真是的,这些年轻军官像什么样子啊,纪律观念跑哪儿去啦?上校登出启事,上尉就不去读它。”
卢卡什上尉一边盯着上校的络腮胡,那使他联想到了猩猩,一边心里却想着:“哼,这老不死的东西,我多想朝他下巴颏揍他两拳。”
“你过来一下。”上校说道。于是两人并肩而行,进行了一次非常友好的谈话。
“你到了前线,上尉,千万别再干这种事啰。在后方牵着偷来的狗溜达一定也很不舒服吧!确实,牵着上级长官的狗出来遛逛,而且是在每天都有成百位军官在战场上阵亡的时候,并且连启事也不看。我的寻狗启事或许登上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他们也不会去看它。”
上校大声擤了一下鼻子,这通常是他极端愤慨的表现,他接着说:“你可以继续去散你的步。”他一脸愠色地用鞭子抽了一下自己的军大衣下摆,转过身来走了。
卢卡什上尉刚走过另一人行道,又听到一声“站住!”一个不幸的预备役士兵正被上校拦住。那士兵正在想念自己老家的母亲所以没有注意到他。
上校亲自将他拽到兵营去接受惩罚,还骂他是大海里的蠢猪。
“我将如何来对付帅克那家伙呢?”上尉思索着,“我把他的嘴打烂,这还不够。就算把他撕成碎片也还太便宜了这个痞子、混蛋。”这时他已经彻底忘了和那位太太约会的事,气冲冲地直奔家去。
“我要把他宰了,那个兔崽子!”他一边对自己说一边登上了电车。
此时的好兵帅克正和从兵营里来的传令兵聊到兴头上。那个士兵送来了几份文件,正等着上尉回来签字。
帅克请他喝咖啡,随后两人一块儿议论着奥地利必然战败之类的事。
他们很谈得来,还旁征博引,用了一大堆格言。如果告到法庭去,他们的任何一个字眼都能以卖国罪论处,两人都得被绞死。
“皇上大人变得傻里傻气了,”帅克说,“他向来就不聪明,不过这场战争会让他更加呆傻。”
“他简直就是个白痴,”从兵营里来的传令兵语气坚定,“笨得像个木头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在打仗;也许人们不好意思告诉他。他在给他的民族贴出的宣战书上签的字,也许是一种诈骗行径。一定是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印出来的,他已经什么都不会想啦!”
“他已经完全没救了,”帅克以行家的口吻补充说,“大小便不能自理,连吃饭都像小孩一样需要人喂。前些时候听酒店的人说,他有两个奶妈,每天要喂皇上吃三次奶。”
“唉,事已至此,”兵营里来的士兵叹了口气,“快别让我们再变宰割了,希望奥地利有朝一日获得安宁。”
他俩就这样继续高谈阔论着,末了帅克对奥地利大加指责:“这样的专制王朝,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为了给自己这句具有箴言性质的话语加个实际例子,他又说了一句,“只要我一奔赴战场,它就会彻底完蛋。”
当他俩继续谈到捷克人对战争的一些看法时,兵营里来的传令兵重新提到他今天在布拉格听到的消息,说在纳霍特已经可以听到炮声了,俄国沙皇不久就要攻打克拉科夫城了。
随后俩人又谈到为什么把我们的粮食运去了德国,而德国的士兵们不仅有烟抽、还有巧克力吃。
接着他俩又追忆起古代战争来,帅克还一本正经地说,把满是粪便的坛坛罐罐丢到被围困的城堡中去,在臭味熏天中打仗是件很难受的事。他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中还写到过:有一座城堡被困达三年之久,这期间,敌军不做任何事,成天就把这种盛满屎尿的罐子朝被围困的城堡扔,拿他们寻开心。
如果不是卢卡什上尉回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还会兴致勃勃地发表一些非常有趣、很富教益的宏论的。
上尉凶神恶煞般地盯了帅克一眼,在文件上签了字,把传令兵打发走了以后就吩咐帅克跟他到房间去。
上尉的两眼看上去恶狠狠的,他在椅子上坐下后,定睛瞧着帅克,思考着这场“屠杀”该如何开始。
“我先给他几个大耳光,”上尉琢磨着,“然后打烂他的鼻子,再把耳朵扯下来,这都结束后,再揍他的那儿。”
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帅克那双充满温柔、坦诚目光的眼睛。帅克他居然还敢打破这暴风雨前的寂静说:“报告长官,您的猫死了。它把一盒鞋油全吞了,结果就上西天了。我已经把它扔到旁边那个地窖里去了。您再也找不到如此乖巧、如此漂亮的安哥拉猫了。”
“我把他怎么样才好呢?”上尉脑子里闪出这么个问题,“我的天啊,你看他那傻样!”
上尉从帅克那双纯真温厚而又坦然无忧的眼睛里看到的仍然是一种温存和美好的光芒,还有一抹坦然的神情,仿佛一切都很妥当,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而且即使有什么事发生过,现在不也都全部处理好了吗?
卢卡什上尉跳了起来,但他没有照他先前所设想的那样去揍帅克,只是在帅克鼻子底下挥动拳头咆哮说:“帅克,那只狗是你偷的,对吗?”
“报告,上尉长官,关于这件事,我近来根本就不知道。上尉长官,请允许我向您解释:下午您牵着麦克斯去溜达了,我不可能偷它呀,您没带它回来,我还觉着纳闷呢,我马上想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乱子了。这就是俗话常说的‘有情况’。焦街有位做提包的师傅名叫古勒什,他就不敢牵着狗出门去遛逛,怕把它弄丢了。他一般情况下都是将狗放在酒馆里,可还是让人偷了,或者给人借去不还了……”
“你这个牲口,帅克,猪猡,你给我闭嘴!你如果不是一个十足的流氓,就是一只地道的笨骆驼、双号的大白痴。你真是够有代表性的啦,但我告诉你,你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这条狗你从哪儿弄来的?怎样弄来的?你知道吗?这是我们上校的狗呀!当我们偶然碰面时,他把它带走了。你知道吗?这是天底下最丢脸的事,你知道吗?说实话,你偷了还是没偷?”
“报告,上尉长官,我没偷。”
“那你是否知道这只狗是偷来的?”
“是的,报告上尉长官,我知道这条狗是偷来的。”
“我的天哪!帅克!我的上帝呀!我把你给枪毙了!你这个牲口!你这个下流东西!你这头阉牛、臭尸!你这没脑子的傻瓜!你难道真是这样一个大白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