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肯定是你向他道歉了,或是作了某种解释了”
“我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道歉的是他而不是我。”
“那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
“可能是他认为有一个人比我的罪更大。”
“那个人是谁?”
“他的父亲。”
“也许是吧,”伯爵脸色发白地说,“但你知道,有罪的人是不愿让别人知道的。”
“我知道,我已料到这个时候要发生的事了。”
“你认为我的儿子是一个懦夫!”伯爵喊道。
“昂尔菲·蒙奥瑟弗先生并不是一个懦夫!”基督山说。
“一个手里握着一把剑的人看到他的仇敌就在眼前却不与之决斗,就是一个懦夫!他如果在这儿,我会当他的面这样说。”
“阁下,”基督山冷冷回答,“您这么早到我这儿来就是向我叙述家庭琐事的。回去和昂尔菲先生说吧,他也许知道该怎么回答您。”
“哦,不,不,”将军带着微笑说,可那个微笑很快就消失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你说对了!我是来告诉你:你也是我的仇敌!我来告诉你:我从心里地憎恨你!我感觉很早就认识你,而且早就恨你。总之,我的儿子不肯与你决斗,那就让我来与你决斗。你觉得如何,阁下?”
“当然。我告诉您,我预料将要发生什么事,就是指您光临这件事。”
“那就好,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我是谁时准备着的,阁下。”
“你要明白,我们要决斗到底,直到我们之中死了一个才能停止。”将军非常愤怒地咬牙切齿地说。
“直到我们之中有人死了才停止。”基督山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我们用不着见证人。”
“真的,”基督山说,“我认为这是没有必要的,我们已是老相识了。”
“恰恰相反,”伯爵说,“我们之间非常生疏。”
“哼!”基督山依然用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冷淡口气说,“让我们来看一看。您不就是那个在滑铁卢开战之前开逃走的小差小费奥纳多吗?您不就是那个在西班牙充当法军的向导和间谍的费奥纳多中尉吗?而这些个费奥纳多加在一起,才变成了法国贵族院议员蒙奥瑟弗中将了吗?”
“噢,”像是被一块热铁烙了一下似的将军狂喊道,“混蛋!在你要杀死我时,还要数一数我的耻辱!我现在想知道你的真名字,当我们决斗的时候,当我把我的剑插进你的心窝的时候,我可以用那个名字来呼唤你。”
基督山伯爵的脸苍白了,他的眼睛里好像燃烧着一种把一切毁灭的火焰。他跑到他寝室的一间更衣室里,一分钟都没到,就撕下他的领结、上装、背心,穿上一件短褂并戴上一顶水手帽,水手帽底下露出他那又长又黑的头发。他就这样回来,把双手叉在胸前,带着仇深似海的表情气势汹汹地向将军走过去。将军最初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见了,但当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全身发起抖来,腿也软了下去,他步步后退,直到找到一张桌子支撑住他的身体才停住。
“费奥纳多!”伯爵大声说,“在我几千个名字之中,我只要告诉你一个就能把你压倒!你现在已经猜到了,或说得更明白些,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吗?虽然我经历过种种忧虑与痛苦,可我今天还是让你看到了一个因为复仇而变得愉快与年轻的面孔,这个面孔,从你娶了我的未婚妻梅瑟塔思以后,一定是经常梦见的!”
将军张开双手,头向后仰着,目光呆滞,一声不响地盯着这个可怕的身影,然后,他往后退靠在墙边,紧紧地贴着墙壁溜到门口,一面退出门口,一边发出一阵悲凉、哀伤、凄厉的叫喊:“艾登莫·汤坦斯!”然后,没有带着丝毫像人声的悲叫,踉踉跄跄地奔向门廊,踉跄般越过庭院,跌入他贴身男仆的怀抱里,用不是很清楚的声音说:“回家!回家!”
清新的空气和在仆人面前显露自己软弱的那种羞耻感使他恢复了一部分知觉,可是那段路程太短了,就在他快要到家的时候,他全部的痛苦又重新回来了。在离家还有一小段路的地方他下了车。
那座房子的前门大大的开着,前院中央停着一辆出租的马车,——在这样高贵的大厦里,这是一种很少见到的现象。伯爵地望着这个情景面带恐怖的神色,但他不敢朝别人询问,只是向他自己的房间跑去。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他急忙躲进一个小间里去避开他们。来的是梅瑟塔思,正扶着她儿子的臂膀离开这座院子。他们从那个人的身边经过,躲在门帘后面的将军,完全感觉得到梅瑟塔思的衣服擦过他的身体以及和他儿子讲话时的那股热气,昂尔菲正巧在这时说:“坚强一点,妈!来,这已不是我们的家了!”语声逐渐沉寂,脚步声越来越远。将军直直的挺起身子,紧抓住门帘;从一个同时被他的妻子和儿子所抛弃的父亲的胸膛里,发出了人世间最可怕的啜泣。不一会儿,他就听到马车铁门的关闭声,车夫的吆喝声,而后,那辆笨重车子的滚动把窗户都震动起来了。他快速跑到他的卧室里,想再看看他在这个世界上所爱的一切,可马车依然继续地向前走动,梅瑟塔思或昂尔菲连脸都没有在车窗上出现过,他们都没有向那座被他们抛弃的房子和那个被抛弃的丈夫以及父亲投送最后一个告别与不舍的目光,——可能就是宽恕的目光。刚在那辆马车的车轮走过门口时,从屋子里发出一响枪声,从一扇被震破的窗口里,冒出了一缕暗淡的轻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