惯在上海生活了的女性,早已分明地自觉着这种自己所具的光荣,同时也明白着这种光荣中所含的危险。所以凡有时髦女子所表现的神气,是在招摇,也在固守,在罗致,也在抵御,像一切异性的亲人,也像一切异性的敌人,她在喜欢,也正在恼怒。这神气也传染了未成年的少女,我们有时会看见她们在店铺里购买东西,侧着头,佯嗔薄怒,如临大敌。自然,店员们是能像对于成年的女性一样,加以调笑的,而她也早明白着这调笑的意义。总之:她们大抵早熟了。
然而我们在日报上,确也常常看见诱拐女孩,甚而至于凌辱少女的新闻。
不但是《西游记》里的魔王,吃人的时候必须童男和童女而已,在人类中的富户豪家,也一向以童女为侍奉,纵欲,呜高,寻仙,采补的材料,恰如食品的餍足了普通的肥甘,就想乳猪芽茶一样。现在这现象并且已经见于商人和工人里面了,但这乃是人们的生活不能顺遂的结果,应该以饥民的掘食草根树皮为比例,和富户豪家的纵恣的变态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但是,要而言之,中国是连少女也进了险境了。
这险境,更使她们早熟起来,精神已是成人,肢体却还是孩子。俄国的作家梭罗古勃曾经写过这一种类型的少女,说是还是小孩子,而眼睛却已经长大了〔1〕。然而我们中国的作家是另有一种称赞的写法的:所谓“娇小玲珑”者就是。
【注解】
〔1〕指梭罗古勃的长篇小说《小鬼》。
【精品赏析】
文章作于1933年8月12日,最初发表于同年9月15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九期,署名洛文,后收入《南腔北调集》。
这是一篇关于女性问题的文章,只不过鲁迅在这里把关注的对象从妇女转移到少女的身上,尤其是以上海的少女为主要对象。在中国,妇女一向只是男子的奴隶和附庸,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中一直处于被压迫、被奴役的不平等地位。辛亥革命后,妇女仍然遭受着封建制度的压迫和摧残,只不过方式改变了。这种摧残和压迫有时还体现在社会心理层面,并且变本加厉地压向了中国的少女,使她们尚未发育成熟的身心过早地经受磨难。
文章首先揭露了上海这个城市所具有的一个不良风气,那就是势利。在许多场合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着眼于衣着和外貌,以至于“时髦的女人”是得了便宜的了。由此培养出上海的女人追求时髦的倾向。但她们既要充分享受时髦“所具的光荣”,同时也要防备着“光荣中所含的危险”,“所以凡有时髦女子所表现的神气,是在招摇,也在固守,在罗致,也在抵御,像一切异性的亲人,也像一切异性的敌人,她在喜欢,也正在恼怒”。可悲的是,这种势利、卖弄的表演,无形中也传染给本来应当天真纯洁的少女,所谓的“侧着头,佯嗔薄怒,如临大敌”即是。而说穿了,在这样一个腐朽堕落的社会里,女人的外貌和衣着是为了供男人欣赏乃至于玩弄的,因此时髦的女人看起来是得了便宜的,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遭受社会的歧视和摧残。于是造成上海少女“进了险境”以及过早的成熟,“这险境,更使她们早熟起来,精神已是成人,肢体却还是孩子”。这险境就是人们所生活的社会,所成为的人也是畸形社会中畸形的人。鲁迅引用了俄国作家的一句话,把他痛切的心情表现出来,说这一类型的少女“还是小孩子,而眼睛却已经长大了”。
仿佛记得一两月之前,曾在一种日报上见到记载着一个人的死去的文章,说他是收集“小摆设”的名人,临末还有依稀的感喟,以为此人一死,“小摆设”的收集者在中国怕要绝迹了。
但可惜我那时不很留心,竟忘记了那日报和那收集家的名字。
现在的新的青年恐怕也大抵不知道什么是“小摆设”了。但如果他出身旧家,先前曾有玩弄翰墨的人,则只要不很破落,未将觉得没用的东西卖给旧货担,就也许还能在尘封的废物之中,寻出一个小小的镜屏,玲珑剔透的石块,竹根刻成的人像,古玉雕出的动物,锈得发绿的铜铸的三脚癞虾蟆:这就是所谓“小摆设”。先前,它们陈列在书房里的时候,是各有其雅号的,譬如那三脚癞虾蟆,应该称为“蟾蜍砚滴”之类,最末的收集家一定都知道,现在呢,可要和它的光荣一同消失了。
那些物品,自然决不是穷人的东西,但也不是达官富翁家的陈设,他们所要的,是珠玉扎成的盆景,五彩绘画的磁瓶。那只是所谓士大夫的“清玩”。在外,至少必须有几十亩膏腴的田地,在家,必须有几间幽雅的书斋;就是流寓上海,也一定得生活较为安闲,在客栈里有一间长包的房子,书桌一顶,烟榻一张,瘾足心闲,摩挲赏鉴。然而这境地,现在却已经被世界的险恶的潮流冲得七颠八倒,像狂涛中的小船似的了。
然而就是在所谓“太平盛世”罢,这“小摆设”原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品。在方寸的象牙版上刻一篇《兰亭序》〔1〕,至今还有“艺术品”之称,但倘将这挂在万里长城的墙头,或供在云冈〔2〕的丈八佛像的足下,它就渺小得看不见了,即使热心者竭力指点,也不过令观者生一种滑稽之感。何况在风沙扑面,狼虎成群的时候,谁还有这许多闲工夫,来赏玩琥珀扇坠,翡翠戒指呢。他们即使要悦目,所要的也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要坚固而伟大,不必怎样精;即使要满意,所要的也是匕首和投枪,要锋利而切实,用不着什么雅。
美术上的“小摆设”的要求,这幻梦是已经破掉了,那日报上的文章的作者,就直觉地知道。然而对于文学上的“小摆设”——“小品文”的要求,却正在越加旺盛起来,要求者以为可以靠着低诉或微吟,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的平滑。这就是想别人一心看着《六朝文絮》,而忘记了自己是抱在黄河决口之后,淹得仅仅露出水面的树梢头。
但这时却只用得着挣扎和战斗。
而小品文的生存,也只仗着挣扎和战斗的。晋朝的清言,早和它的朝代一同消歇了。唐末诗风衰落,而小品放了光辉。但罗隐〔3〕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皮日休和陆龟蒙〔4〕自以为隐士,别人也称之为隐士,而看他们在《皮子文薮》和《笠泽丛书》中的小品文,并没有忘记天下,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铓。明末的小品〔5〕虽然比较的颓放,却并非全是吟风弄月,其中有不平,有讽刺,有攻击,有破坏。这种作风,也触着了满洲君臣的心病,费去许多助虐的武将的刀锋,帮闲的文臣的笔锋,直到乾隆年间,这才压制下去了。以后呢,就来了“小摆设”。
然而现在已经更没有书桌;雅片虽然已经公卖,烟具是禁止的,吸起来还是十分不容易。想在战地或灾区里的人们来鉴赏罢——谁都知道是更奇怪的幻梦。这种小品,上海虽正在盛行,茶话酒谈,遍满小报的摊子上,但其实是正如烟花女子,已经不能在弄堂里拉扯她的生意,只好涂脂抹粉,在夜里蹙到马路上来了。
小品文就这样的走到了危机。但我所谓危机,也如医学上的所谓“极期”(Krisis)一般,是生死的分歧,能一直得到死亡,也能由此至于恢复。麻醉性的作品,是将与麻醉者和被麻醉者同归于尽的。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但自然,它也能给人愉快和休息,然而这并不是“小摆设”,更不是抚慰和麻痹,它给人的愉快和休息是休养,是劳作和战斗之前的准备。
【注解】
〔1〕《兰亭序》:即《兰亭集序》,晋代王羲之作,全文三百二十余字。
〔2〕云冈:指云冈石窟,在山西大同武周山南麓,始建于北魏中期。
〔3〕罗隐(833909年):字昭谏,余杭(今属浙江)人,晚唐文学家,著有《甲乙集》十卷、《谗书》五卷等。
〔4〕皮日休(约834约883年):字袭美,襄阳(今湖北襄樊市)人,晚唐文学家,著有《皮子文薮》十卷。陆龟蒙(?约881年):字鲁望,姑苏(今江苏苏州)人,晚唐文学家,著有《笠泽丛书》四卷。
〔5〕明末的小品:指晚明作家袁宏道、钟惺、张岱等人创作的散文作品。
【精品赏析】
文章作于1933年8月27日,发表于同年10月1日的《现代》,收入《南腔北调集》。
文章是针对30年代初期文坛上林语堂、周作人等人大力提倡闲适小品而写的。大革命失败后,林语堂于1932年起陆续创办了《论语》、《人间世》和《宇宙锋》等刊物,提倡抒发“自我”的情感,格调“闲适”、“幽默”的小品文,鼓吹“无关社会学意识形态鸟事,亦不关兴国亡国鸟事也”。在当时具有一定影响,起到了麻痹人民、弱化民众的反抗意志的消极作用。对此,鲁迅多次写文章进行批判。
这篇文章带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在今天看来,林语堂等人所提倡的文学样式在文学园地中占有一席之地,但鲁迅在对待文学问题时强调文学要与时代和社会紧密结合,这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关于妇女解放
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1〕女子与小人归在一类里,但不知道是否也包括了他的母亲。后来的道学先生们,对于母亲,表面上总算是敬重的了,然而虽然如此,中国的为母的女性,还受着自己儿子以外的一切男性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