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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孤儿寡母(第1页)

第三十五章孤儿寡母

卡特布拉山大战和滑铁卢大战的消息是同时传到伦敦的。《公报》最先发布这两大战役的战果,光荣的喜讯令全英伦为之欢呼雀跃,也因忧虑而害怕。细节详情接踵而至,好消息之后便是负伤和阵亡将士的名单。翻开《公报》读名单的那份恐怖,任何人都难以形容!试想,有关佛兰德斯战役的重大消息传到全英伦的每一个村落、每一户人家,人们详细的阅读了各团的伤亡名单,知道他们的亲人是死还是活,心情是何等兴奋、感恩或悲痛、伤心。只要不怕麻烦去翻一下当年的报纸,尽管时隔多年,而且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但他仍能感受到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那份紧张。伤亡名单一天又一天连续见报;读完一天的只是停在半道上,好比看小说还得更附下期。如果说仅仅两万英国人参战的这一仗在我国会如此牵动人心的话,那么,此前二十年间整个欧洲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前前后后打仗的人是几百万;无论任何人只要消灭一个敌人,也就会对远方另一颗无辜的心造成永难平复的创伤。

著名的《公报》给欧斯本一家带来重要的消息,对两姐妹和她们的父亲是十分恐怖的打击。姐妹俩并不强烈压抑自己的悲伤,可是命运和不幸施加于一贯皱眉蹙额的老父身上的压力几乎压垮他。他力图使自己相信,这是那小子不遵父命自找死的。他不敢承认自己也被如此森严的天谴震懵了,没想到自己发出的诅咒竟然立刻就奏效了。有时候他会蓦然间不寒而栗,仿佛是他一手促成儿子死于非命的。本来重归于好还有机会。那小子的老婆也许会比他更早死去,或者他也许有机会回家来说:“父亲,我错了。”但现在再也没有希望了。他已先走一步到达了不可逾越的鸿沟另一边,悲伤愤恨的眼神直盯着老子。老欧斯本记得过去儿子有一回发高热也是这样的眼神,当时大家都说这孩子朝不保夕,他躺在**一句话不说,只是发呆。仁慈的上帝啊!那时候做父亲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紧紧跟在医生后面诉苦;及至高热退去,病情转危为安,孩子开始康复,有神的眼睛望着他,重又认得自己的父亲时,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然而现在已无可救药,父子和好也成了泡影;最受不了的是,再也没有知过认错的话语,来抚平做父亲的尊严受到伤害的无比愤怒,是他的儿子永远越出了他的宽恕所能达到的范围,还是他自己的尊严期待听到的求饶已成绝响?

然而,不管他心中如何千回百转,这个倔老头儿就是什么也不对别人讲。他在女儿面前从不提到儿子的名字,但他吩咐大女儿让全家女眷女仆服丧,请客、娱乐自然全部取消。他跟未来的女婿不作任何磋商,虽然女儿的婚期已定,但只要看见老欧斯本的脸色,布洛克先生便不敢说一句话,也不敢以任何方式推动婚礼的各种准备。有时他和未婚妻她们在客厅里悄悄议论此事,那边的老爷子从不涉猎。欧斯本先生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房屋的前半部分全部关闭,等哀悼结束以后再说。

大约在六月十八日之后三个星期,欧斯本先生的相识——老威廉·铎炳爵士来到拉塞尔广场他家拜访;爵士面色如土,情绪非常激动,一定要面见欧斯本先生。接着他从一个信封里取出另一封信,上有很大的红色封蜡。

“第——团有一名军官今天到达伦敦,”高级市政官犹豫不定的说道,“我儿子铎炳少校请他带来一封信。另外我儿子信中还附有另一封信是给你的,欧斯本。”高级市政官把信推到桌上,老欧斯本两眼直瞪着它,好一阵子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神着实让来客害怕,后者带着歉疚的神情对沉浸在悲伤中的主人注视片刻,再也没说一句话,急匆匆地离开了。

信上的字迹熟悉得很,那是乔治冒失的手笔。这正是六月十六日尚未拂晓时他向爱米莉亚告别前写的那封信。上面的红色封蜡上的印戳,乃是老欧斯本从《贵族源流概览》中僭用的纹章,还带有一条拉丁文铭言“战争中有和平”——此纹章原为一个公爵家族所有,利欲重心的老商人竭力假想自己与他们是宗家。写此信的那只手,再也没可能握笔或举刀了。即使是用来按在封蜡上的那个印戳子,也在乔治被杀害在战场时从他尸体上被偷走了。这事他父亲并不知道,老头儿只是坐在那里对着信发愣,一副吓呆的模样。他战战兢兢走过来想要把信拆开,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你有没有和自己的好朋友吵架的经历?他在你们相亲相爱、无话不谈的时期写来的信,如今简直是在骂你,令你恶心。那些书信无异于一块块墓碑竖立(说“横卧”更确切些)在爱的残骸旁,碑文全是瞎话。对于人生这本大书,对于浮世众生孜孜追求的一切,它们做了阴郁、残酷的注解。那是我们保存着、可又不敢触动的隐私。老奥斯本哆嗦了好半天,才把死去的儿子写给他的信拆开。

可怜的孩子的信中没有写什么。他自尊心太强了,心中满怀深情也不肯形诸笔墨。他只说,在这大战前夕他要向父亲道别,同时恳切地请求父亲善待他抛下的妻子(也许还有孩子)。他愧悔地承认,由于生活不检点,挥霍无度,母亲留下的那笔遗产已被他花去大半。他感谢父亲对他的慷慨大度,并且发誓,无论自己倒在战场上还是得庆生还,他的行为都不会让乔治·欧斯本这个名字蒙上耻辱。

他的英国脾性、他的傲气,也许还有几分羞涩,妨碍他说得更多。乔治写完了信,还在父亲的姓名上吻了一下——那是他父亲所看不到。这封信从欧斯本先生手中跌落时,他想到自己对亲子的钟爱一无所获,对逆子实施报复也没有达到目的,只觉得一阵揪心的疼痛。他的儿子依然被父亲疼爱,却依然得不到父亲的宽恕。

不过,大约两个月后,两位欧斯本小姐和她们的父亲去了教堂,她们注意到父亲没有坐在他做礼拜时常坐的位子上,而是从对面的跪垫上仰望她们上方的墙壁。两位小姐于是也朝父亲注视的方向望去,只见墙上嵌有一块精巧美丽的浮雕石碑:画面上不列塔妮亚对着一只骨灰瓮正在伤心流泪,一柄断剑和一只蹲伏的狮子明显是表示为纪念一位阵亡军人而献给教堂的。当年的雕塑家可以提供好多这类丧葬图画方案,现今你仍可在圣保罗教堂的墙上看到这些花纹,像这样很夸大并且具有异教色彩的象征性标志数以百计。本世纪最初的十五年间,对这些东西的需求是连续不断的。

在上述碑雕中刻着那个熟悉、神气的欧斯本纹章,其中一块铭牌上镌刻着:“这个碑是为纪念已故皇家步兵第——团上尉乔治·欧斯本先生,他于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在滑铁卢大捷一仗中光荣的为国王陛下和祖国战死沙场,卒时年仅二十八岁。Dulestpropatriamori.”

看到那块石碑,两姐妹神经受到的巨大冲击,玛丽亚小姐甚至还得离开教堂。参加礼拜的会众怀着敬意同情给两位全身丧服、泣不成声的小姐让路,他们着实认为坐在阵亡军人纪念石碑对面的丧子老父太过可怜。

“他能原谅乔治的妻子吗?”两姐妹在一阵悲伤过后谈到这些。欧斯本家的熟人大都知道他们父子决裂的原因在于乔治令人失望的婚姻,如今也在众议老欧斯本有没有可能与乔治的寡妻和解。在拉塞尔广场和伦敦市中心,都有好事者就这个问题进行猜测,以此打赌。

也就是说,两姐妹对于父亲承认爱米莉亚为欧斯本家媳妇的可能性感到不安,那么,当老爷子于秋末宣布他将出国时,这种担心一下子增长了起来。他没说去哪儿,但姐妹俩立刻明白他要去往比利时,她们还知道乔治的寡妻至今仍留在布鲁塞尔。两位小姐经常通过铎炳夫人和她的女儿那里得到信息,对于可怜的爱米莉亚的状况非常了解。我们的铎炳上尉由于第——团内另一名少校阵亡而得到晋升;英勇的奥多德过去已在多次战斗中显示其胆识,且在这场战役亦有出色表现,如今已擢升为上校并获得最低级巴思爵士封号。

第——团在共计两天的鏖战中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直到秋天还有部分伤员在布鲁塞尔养伤。大战后有好几个月,该城就像一座很大的伤兵医院。随着这些士兵和军官慢慢康复,花园以及各种公共休憩娱乐场所也挤满了伤残军人,他们刚从死神手中获救,便全身心投入赌博、游乐、玩女人,这也是浮世众生兴趣和爱好。老欧斯本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几个属于第——团的。他十分熟悉他们的制服,对于团内人员的头衔晋升、职务变动也关心,谈起该团的事来,提到该团的军官,总是非常清楚明白。在抵达布鲁塞尔以后的次日,他超出旅店,面对公园,见一名士兵在公园的磨石长椅上歇息,军服上的标志正是第——团的。

“您是不是乔治·欧斯本连的?”他上前问道,稍顿一下后又添了一句,“他是我的儿子,先生。”

虽然那兵士并不在欧斯本上尉连里,但他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举到帽檐上行了礼。

“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出色的军官了,”兵士悲哀地说,并告诉老绅士,欧斯本上尉那个连现在由雷蒙德上尉任连长,不过现在该连有一名军士还在城里,他的肩膀中弹伤愈不久。“您老,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和他见面;无论您想了解有关第——团作战经过的任何情况,他都知无不言。可是您老,一定已经见到过铎炳少校,他是欧斯本上尉最好的朋友。欧斯本上尉的太太如今也在此地,听大家说她的身体很不好。据说她精神失常近一两个月了。不过这些事情您老大概早已知道,请原谅,”

老欧斯本把一个畿尼握进兵士手心,对他说:假如他愿意把那名军士带到公园旅馆来,另外还可以得到一个畿尼。得到这项许诺,老绅士很快就得偿所愿。前面那个士兵离开旅馆后,把欧斯本上尉的父亲要来这件事告诉了几个同伴,说老绅士出手如何大方。接下来他们一起去吃吃喝喝,直到把痛失爱子的老父给的两个畿尼花光为止。

那名军士也是病情稍有好转,在他的陪同下,老欧斯本到滑铁卢和卡特布拉山两地作了一次旅行,当时曾有数以千计的英国人去那儿旅行。欧斯本先生目睹了十六日第——团从行军路上投入战斗的起点,见到他们击退法国骑兵的一处坡地,当时法军正追赶着比利时人。当时曾有一名法国军官为夺团旗与年轻的少尉搏斗就在附近,好几名护旗的军士身亡了,当时正是欧斯本上尉砍倒了那个法国人。再往前便是他们整整一天成功地守住的阵地,当时不得不经常重新编队迎击敌人骑兵的强攻,卧倒躲避法军的猛烈炮火。傍晚,敌人的最后一次强攻被击退后,英军接到正式命令发起全线进攻,欧斯本上尉呐喊着挥舞军刀从山上冲锋下去,他就是在这个斜坡上中的弹,当即死去。

“是铎炳少校把上尉的遗体送回布鲁塞尔埋葬的,”军士用深沉的语调说,“这些您老,早已知道。”在军士给老绅士讲述这些惨烈的故事时,当地的农民和小贩围着他俩不断喊叫,向他们兜售据称都是从战场上收集的纪念品:各种十字章或小十字架、肩饰肩章、铠甲的碎片、鹰徽——五花八门。

老欧斯本跟随军士看过了儿子尽忠前留下英雄事迹的各处遗址,分手时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酬金。乔治的坟地此前他已经看过了。事实上,他一到布鲁塞尔立就即坐车去了那里。乔治的遗体安卧在近郊幽静的拉凯墓园;这地方他生前曾和朋友们一起去郊游,当时他信口戏称自己死后愿葬在此。这位杰出的青年军官由他的好友埋葬在花园的非教会用地上,有一道矮篱把它和圣堂、钟楼、花圃、灌木丛隔开,葬在教会专用地的死者都是罗马天主教徒。老欧斯本觉得受到了玷污:他的儿子、一位英国绅士、英国军队的一名上尉,竟没有资格葬在外国的教会专用地。我们口口声声说要爱他人,关心他人,其实这样的关怀隐藏着多少虚情假义、这样的爱又是多么自私——谁也说不清?老欧斯本对自己千回百转的感情没有静心思索的习惯,也从不考虑他的爱子之心和他这个势利眼如何水火不容。他坚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无比正确的,认定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按自我性格做事;一旦发现有什么挡他的道,逆他的意,他的仇恨就会像黄蜂的刺或毒蛇的牙恶狠狠戳向对手。他自以为一切都值得骄傲,连他的仇恨也值得骄傲。

在滑铁卢之行的归途中,欧斯本先生的马车于日落时分已经近城门了,只见迎面驶来另一辆四轮敞篷车,车上有两女一男,并且另有一名军官骑马随行。欧斯本突然吓得往后一仰,坐在他旁边的军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其实当时自己正举手触帽向那位军官敬礼,而对方也还礼。原来那辆车上的正是爱米莉亚,她旁边是年轻少尉,对面是她忠实的朋友奥多德太太。正是爱米莉亚,然而老欧斯本认识的那个清秀水灵的姑娘怎么成为如此模样?!她的面容苍老、削瘦。她戴一顶寡妇帽,栗色秀发左右分开——可怜的孩子!她的目光呆板,当两辆马车交会时,她的眼睛望着老欧斯本,却不知前面是谁。老欧斯本一开始没认出她来,及至看见铎炳在车旁骑马随行,方始明白她是谁。他恨爱米莉亚。在这次路遇以前,老头儿没料到自己会如此恨她。等爱米莉亚坐的车过去后,老欧斯本朝军士转过脸来,愤怒的瞪着忍不住向他瞧了一眼的向导,就像在说:“你竟敢这样瞅我?你这该死的东西!丢尽了我的颜面,正是她毁了我的希望。”

“告诉那个混蛋快赶路,”冲着驭者座上的听差嚷道。

仅过一会儿,铎炳骑马赶了上来。先前两车交错时,他正走神,直到往前骑了一段路,才猛然想起过去的是老欧斯本。他转过脸想看看爱米莉亚见到她的公公有什么反应;然而可怜的姑娘压根儿没有认出他来。接着,天天陪她出来散散心的威廉掏出怀表一看,推说自己突然记起有个约会,先走了。爱米莉亚仍非常麻木,只是坐着漠视眼前稀松平常的景色,漠视一切。

“欧斯本先生!欧斯本先生!”铎炳连声喊着骑马上前,主动伸出一只手。老欧斯本没有作出握手的任何表示,于是再次夹着一声咒骂催促车夫赶路。铎炳却执意拉住车帮不放。“我们应该谈谈,”他说。“我是受了别人的重托。”

“受那个女人之托?”老欧斯本凶恶的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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